这道理,他懂。
所以他转头时遇上她笑盈盈的眼睛,觉得她有种赴汤蹈火归来,万事皆休的云淡风轻。
临出书房,发现她房门边,摆着台不小的智能酒柜,琳琅满目,颇有一些好酒。
“兴趣爱好?”他笑着问。
竹音呵呵弯着嘴角,解释: “一点小爱好。”
“嗯,是个好爱好。”他认可道。
第3章 没多少爱(三)
过了国庆假期,竹音和明彩约了在磐基喝下午茶,明彩是她从前的普拉提教练,后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普拉提馆开到第四家了。竹音远远看见她,踩着双皮拖鞋戴着墨镜,女明星的架势,一走近就嚷嚷:“你搬到哪儿去了,什么犄角旮旯,我上次打算弯过去找你,硬是没找到路,妈耶,你住城中村里去了?”
“没,好好一个著名小社区,历史悠久,让你说成这样,是你孤陋寡闻。”竹音摇着头只顾自己笑,这算是上一段婚姻留给她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明彩心直口快的个性,不知怎么和她合得来的,早先还是老秦的同学介绍认识的,现在她和老秦都桥归桥路归路了,和明彩还是好朋友。
“下次专程请你去我家坐,我做满汉全席给你吃。”竹音坐下来许诺,明彩已经点好了咖啡和蛋糕,她知道她的口味。
“得了吧,你做镶金边儿的泡面给我吃么?我以前去你家,你除了坐那儿泡个茶,啥时候开过火!”明彩不信,竹音春在城的家,她可去过不止一回,哪次不是她家阿姨烧菜。
“哎诶,”竹音一挑细眉,“那时有人做,我上赶着干嘛,我其实会做,懒得动手罢了。”
“把你心眼子多的!”明彩瞪了瞪眼,她低头喝冰咖啡,想起什么,放下杯子说:“我前天看见老秦了,我给你讲讲他现在的情况。”
“我不想听,不用给我讲。”竹音听见这个名字就心累,直摇头。
“真的假的?真不想听么?”明彩不信,接着往下说:“老秦带他的女助理,就那个短发的,来美容院办卡,我刚好在……”
竹音瞪着眼睛,板起脸来,明彩停了停,还真是不想听,不是口是心非吧?她皱了皱眉,拿不准。
过了一会儿,改口说别的,又说回来:“老秦他们看了几个小项目,拉我老公一起投,什么手碟音乐啊、手语手套啊、跨境电商啊,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明彩,你不能说点儿别的话题,我可不保证咱俩下次还能再见面!”她威胁说,末了强调一句:“我是离了婚的人,你记清楚点儿,老死不相往来,和那谁!”
“嗬!”明彩鼻子眼儿出了出气,没再往下说。
分手各自回家时,明彩挽着竹音的手往电梯走,竹音顿了顿,反应过来,“我没开车,我不去地库,你去吧,我叫车回去,咱俩改天再约。”
“连车都不开了!”明彩唏嘘,这可真是离了婚的人……
“我家那儿不好停车,我就把车停公司了,现在叫车很方便的,拜拜啊!”竹音挥挥手,先走。
出了商场,正是黄昏时候,她最近特别喜欢这个时刻,夕阳里渐渐归于安宁的感觉。她没急着回家,也没什么要紧事,在路边走走,看看还没拆迁的旧房子,看一眼少一眼的,她绕过小巷子口,挡着辆卖柚子的小货车。
她一步步走过去,没特别在意,目光却渐渐收在个眼熟的身影上,随着她走近,才看清,是田老师,姗姗的爸爸。
他这时侧身站着,和一对母子在斜拉的橘色日光里说话。说话?这么描述也不准确,他是在和那位妈妈说话,和那个男孩子是用手语交流的,他们不知在说什么,妈妈笑了,孩子也很高兴,他伸手拍了怕孩子的头,放下手臂时,恰好看见正要走过他们的竹音,他没反应什么,先招手和她打招呼,“你怎么在这儿?这么巧!”
她微笑着点头,“刚好和朋友约了在这里见面。”
那对母子马上客气地道别,回家去。剩下他们两人站在巷子口说话,只好随意走走,没有方向,走在芒果树下。
“那个孩子,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吧,听障的?”竹音等那对母子走远,才开口问。
“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学校也在帮他,尝试人工耳蜗。他虽然听不见,却很愿意表达,性格也很活泼。”他边走边说。
“你们学校都是这样的孩子么?”竹音不了解元钦工作的特殊学校,她愿意问一问。
“不是,聋哑儿童只占一部分,另一部分主要是智力障碍的。”他解释说。
“哦……”竹音点头,许多人的生活都太好了,太好了的还想更好,好的容不下残缺不全的人,把这些人边缘在城市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大悲大悯她懂,力量渺小她也明白,世界运转本就如此。
元钦不知为何,多讲了一些,他说:“我就是学这个专业的,也一直在这个学校工作,没想过做别的。”他说着自己笑了笑,其实心里还有一段话,没说出口,他心里想说,其实我也不伟大,爱心如果说有,那也在早几年用尽了,留到这时候也所剩无几,这一路上许多人劝他转行,包括姗姗的妈妈,他最后都没同意。“我好像不会做别的,只会做自己熟悉的这件事。”他补充说。
“别的事都有人做了,不缺你一个。”竹音微微抬下巴,看向前路说,温润的语声,说着件家常小事。
他听了要笑,就真的笑出来。
又走了一段,竹音觉得累了,转头来看看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我走不动了,叫辆车回家吧,你们家该吃晚饭了,姗姗说你们回去迟了,阿嫲会骂!”她提醒说。
他思维犀利地跟她不拐弯起来,“好,不过我们家今天没人做饭,姗姗和阿嫲去舅公家吃酒席去了。”
竹音听完转头看他一眼,表情意思:哦,怪不得你到这会儿还不紧不慢,感情是家里没饭吃。
他们坐上网约车,元钦自觉地坐在前座,他们中断了对话。离家不远,路程大概也就十分钟。
停在小区另一个门,不是正门,离他们住的 9 栋比较近。元钦定的位,竹音此前不知道。下车走回家的路上,仰头问他:“这是北门么?定位是后门还是北门?”
元钦打开滴滴操作给他看,“这个门是西门,西侧门,离我们最近。”
“奥……”
他们同时上楼,元钦走在外圈,把里面的位置让给竹音,她穿高跟鞋,走得倒不慢。边走边问他:“你晚上吃什么?阿嫲给你留饭了?”
人间烟火,无非问问,吃了没?!
她天天从自己厨房的窗户,看到姗姗奶奶在厨房里进进出出,臆测他们家,只有阿嫲一人负责饭菜。
没想到他转头来显见的不满,“什么话?我自己会做啊。”他想,他哪里看起来四体不勤了。
竹音瞧着他的脸,觉得是不是人饿了,情绪就多了,浮在明面上,可爱很多。“嗯,厉害,会做饭!”她收回目光来,平淡地称赞,赶着上楼去。
“你晚上吃什么?”他觉得他也可以问问,反正是她先开的口。
“我出门前做了一盘生腌虾,放在冰箱里,这会儿回去刚好吃。”竹音描述着,颇自豪,看看我这合理利用时间的技能,计划性、条理性、前瞻性……
“生腌虾……”他在嘴边重复着,已经走到三楼,他们两家住在三层,他停在自家门口,看她跨上最后一级台阶,“配酒?!”他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问。
她听见了,站定了看他。
竹音厨房做了半开放式,一个人吃饭常常不需要用到餐桌,在吧台解决,简洁又便利。这会儿,她把那盘呛虾放在吧台中间,看元钦像姗姗一样,坐在吧台对面的椅子上。觉得,随便吃一口,甭管几个人,吧台都很合适,简洁又便利。
她拿了一小坛黄酒出来,拿洋酒杯装,刚好合适。同时又从冰箱里端了一盘凉拌黄瓜出来,码在生腌虾旁边。
“你还做了黄瓜?”他盯着问。
“嗯,都是腌渍,手边有的,都腌一腌,别浪费。”她答,从前生活总是不得不迁就别人,现在好了,她只剩随心所欲,可惜年纪越长,欲也越少,只剩这么点儿腌黄瓜的愿望了,随不出什么花样来。
“你倒是,物尽其用。”
她点头承认,觉得是个夸奖她的词儿,她收下了。
他低头先喝了一口,黄酒他很少喝,认真品了品,似乎,后味里有点酸。
第一次上门,请客人喝黄酒,是有点儿奇怪,她自己也抬手喝下一口,嗯,甜丝丝儿,接着又喝一口,在自己家嘛。
他看着,有点儿讶异,劝她一句:“别喝这么快。”
“这种是绍兴酒,度数低,没事儿。”竹音说,眼睛里缀着光,酒场上的豪言壮语。
他听着老想笑,也跟着灌一大口,听见她接着在说:“你听说过“黄汤辣水”吧,黄酒就是黄汤,自古以来就是大口喝的,在绍兴小镇上,人家都拿蓝边大瓷碗盛着,一人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