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淡,正是满城亮路灯的时候,她没看见姗姗后面跟着的爸爸,自己得意地朝小姑娘撩了撩垂在肩头的发尾,作势问:“怎么样?”
她正娇俏地逗小姑娘开心,后面无声走来小姑娘的爸爸,他似乎被迫被她的生动攫取了注意力,目光凝在她头发上。她看见时已经来不及收回动作,只好自己掩饰地扭回脖子来,苍白的寒暄:“田老师回来了……”
他大概觉得此刻笑出来不得体,所以只端庄地点了点头。
第2章 没多少爱(二)
田老师是特殊学校的副校长,竹音听街口花店的老板娘三姐说的,说田老师可是厦大的博士呢,从前他们街坊总是叫他田博士,后来慢慢的,不知何时,改了田老师。许久之后的一天傍晚,田元钦坐在竹音家的小吧台前,一道昏黄的夕阳横在他们两人中间,他眼角有一点低垂,摇头笑说:“大概是我没做出一个博士该有的成就,所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自动改称老师了。”
他虽然说这些话时,笑着,脸上难得的舒展开朗,竹音却在尾音里听出一点怅然。她回身去拿醒好的红酒,倒给他,他垂眸盯着那团血色的液体旋转着,冲撞在透亮的玻璃杯里。
竹音看他沉默,她没想过要开口说什么,人生故事 or 事故,不需要谁开解。况且,谁也开解不了。
元钦再抬头来时,他们相视笑了笑。
在他们能面对面坐着喝酒之前,姗姗又来了好几次,趁着家里阿嫲睡午觉、买菜、去社区医院买药的功夫。
有天,竹音坐在画室里看图册,姗姗跟进来看她的画室,有一副临摹的画儿,画到一半。
“江姨,你是学画画儿的?”姗姗站在画架前,前倾着看那些涂抹的颜料,她忍不住拿手指点了点。
竹音扭着头没起身,手肘支在桌面上:“不是啊,没学过,就是一点兴趣爱好,瞎画。”
“那你瞎画得还挺好看,我们上美术课,老师给我们放过提香、莫奈,还有谁来着?我忘了,和你这个差不多。”姗姗边说,边从画架转移到旁边斗柜上,看那里摆着的一套土色茶具。
“哟,可不敢胡说,你那些都是大师,”她呵呵笑着转回头来,“我这些就是解闷的玩意儿,开个心而已。”
“江姨,你这间算是画室吧?”姗姗四下扫了一眼,觉得这儿窗边书橱里也装得满满当当,不知是画室还是书房?还有一张深灰色的麂皮绒沙发,看起来很温暖的样子,她转头来问:“那你小书房是做什么的?也放书和画么?”她特别关心她每间房的用途,因为在她们家里,她一直住在书房,觉得逼仄,可是也不能抢阿嫲的房间,从前阿公在时,他们就住那间朝南的大卧室,现在也不能变;当然,也不能抢爸爸的卧室,爸爸卧室的作用大,妈妈回来时也要住。她就只好从小到大,都睡在咫尺的小书房里。
她好奇,像江姨这样一个人住,会怎么安排这么多的房间呢!
竹音于是站起来,朝门外投去一眼:“走,我带你去看看。”
这个小房间,竹音当初是特地考虑过的,拿来做影音室,她爱看纪录片,长长时日,难免过腻了,沉闷。不要紧,可以坐在这里,足不出户的看看世界,看看她有兴趣的边边角角,方方面面,大到外太空,小到竹木桌子腿儿,她都喜欢。
她拿遥控器,打开投影,投了一段“精灵宝可梦”,大黄皮卡丘,立起身,跟姗姗本人一样高。“哇!这也……太棒了吧!”
竹音呵呵笑着不语,是吧?还行,取悦自己嘛,比取悦别人容易多了。
墙角里,姗姗发现一张四方的电动麻将桌,“江姨,你还打麻将呢?”她不解地指着问。
她点头,“啊,打啊,你会么?将来问问你爸爸,看能不能找你来凑角,哈哈。”她没说约她爸爸来打牌,她爸爸一看就是不娱乐的人。
哈哈哈,姗姗也笑,“我还以为江姨喝咖啡看油画,是那种……叫什么的?”她一时想不出确切的词来形容。
“洋腔洋调!”竹音替她说。
“对对对。”姗姗笑得皱起了鼻子。
竹音想了想,她还真不是。
“哎,我解冻了半只鸡在那里,晚上做新疆大盘鸡,你要不要来吃?”竹音眼里跳动着光彩,“你要是来,我再加个咸奶茶。”
姗姗一下支起了长脖子,回应竹音眼里的光,同时又看了看自家方向,下了决断的语气:“好呀,我来吃,我叫我爸给我打个掩护,咸奶茶你千万给我留着,我要一大杯。”
所以晚饭做好的时候,竹音特地去打开了自家大门,半掩着,方便姗姗随时闪身进来。果然,不一时听到对面开门的动静,奶奶的声音:“我去小公园走走啊,你们吃完自己洗碗。”“奥,阿嫲放心,我爸说他洗碗,是吧爸!”姗姗的脆嗓音,有种迫不及待的难以言说的着急。
他们隔空,都竖着耳朵在听着阿嫲下楼梯的脚步声。
差不多时候,姗姗蹑手蹑脚的溜进来,“江姨,你已经开始吃了?”她坐下来,自己拿筷子拿碗。
“我可没说等你,一会儿你不来,我不是要饿死。”竹音举着筷子说,同时把做好的咸奶茶壶往姗姗面前推了推,她餐厅的墙面上挂着台电视机,平常不开,不爱看电视,这时候开着,放《舌尖上的中国》佐餐,应时应景。
竹音厨艺不错,还偶有创新,大盘鸡做得有模有样,姗姗一边给自己杯子里倒奶茶,一边抬眼去看电视,“我们家也爱看这个,我爱看他们做面条,看着特好吃。”
“嗯,我爱看他做黄米馍馍,”竹音说,“后来我还去网上买过呢。”
“怎么样?好吃么?”姗姗对这世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抱有信心。
竹音回忆着点头,“不错,好吃的。”同时看姗姗喝了口咸奶茶,伸头往杯口了瞄了瞄。
她想着,是不是口味不佳,补充问:“要不要给你来点儿冰块儿?”
姗姗马上点头,这大热的秋天儿,“要要要,给我多来几块儿。”
竹音起身去冰箱里取了一杯冰来,打算让她适量加,意思一下就好。转头回来的功夫,看见姗姗的爸爸田老师来了,站在女儿身边,目光从她手里的冰,转移到姗姗脸上,他沉声提醒她:“你怎么能喝冰的?”
姗姗提着气,“我怎么不能……”忽然想起来,她这两天确实不能,临时改口道:“你不是在洗碗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竹音听了便明白,知道这小姑娘是在生理期,顺手把装着冰块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拿出来。
“我得看着你,别跑来给人添麻烦。”元钦操着颗做父亲的心。
竹音挺理解的,笑着请他坐,客气道:“没做什么好吃的,难得姗姗捧场。”她说着添了一副碗筷来,请他一起的意思。
谁知他女儿先不满,嘟囔着:“我可没给人添麻烦,江姨一早请了我的,人家可没请你,你才是添麻烦呢!”
“田珊姗!”
竹音赶紧打圆场,“请了请了,现在请,菜不是还多着嚒,多一个人刚好,赶紧吃你的。”她朝姗姗用力看了一眼,小孩子到这个年纪最爱拆台,她想起自家儿子那时也是这样。
姗姗闷头哼哼着,狠狠夹了一筷子洋葱,嚼在嘴里,“哗啦哗啦”的脆甜。
元钦看着她吃,有一刻鬼使神差,觉出她吃饭时的侧脸,长得越来越像她妈妈,他怔住了一会儿,没听清姗姗和新搬来的女邻居在聊什么。
不知说到哪里,姗姗忽然用胳膊肘碰碰爸爸,说:“江姨画室里有一整面墙的大书柜,里面好多书,爸,有和你的一样的,有那个叫啥,名字太长忘记了,你去看看,还有好多画儿,可好看了。”
她这么一说,大人们只好站起来,一个不好意思不带去看,一个不好意思不去看。
“你是画家?”元钦问。
“哪里,”竹音走在前面一点,笑着摇头:“我那是杂物间而已,不是什么画室,逗姗姗开心的。”
元钦跟着走进去,参观的心态,看到屋里的陈设,像个私人工作室的模样,又有点儿随意,不拘小节。书橱里的书脊,他草草浏览了一遍,是有一些和他一样的藏书。“听姗姗老是叫你江姨,你姓江么?”他在书橱前,转头问。
“嗯,江竹音。”她爽快地回答,这名字还是当年她爷爷给取的,爷爷以前是戏班子里的,唱歌仔戏,有点陈旧的艺术气质。她后来学播音主持,也没学出什么名堂,毕业在本地电台工作了一段时间,认识了老秦之后,就稀里糊涂地结婚生子,着急忙慌劈头盖脸一直忙到这时候,终于活明白了一点。
他听了,觉得这名字好听,但没放在嘴上赞扬,名字好听也没什么大用处,人生不一定好过。他从女儿那儿听说了,知道她才离了婚,一个人过。他想,他也差不多,姗姗明年高三,等上了大学,他就解脱了,他常常在心里劝自己,再坚持坚持,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剩下这两年,也很快的。可是,说解脱,打哪儿说起呢?离婚就解脱了么?困局这东西,怪不到婚姻上,离一百次婚,也难脱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