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过境_故得【完结+番外】(80)

  “如果你觉得心里不平衡,你憎我一世都得。”

  江柏温觉得好笑,也不知是笑她,还是笑他自己:“讲得好似,你都知我现在仍记挂着你。”

  这算是情话吗?

  还是他在阐明他始终记着她带给他的伤害?

  林意安呼吸骤然加重,“放过我,不行?”

  江柏温微眯了下眼,声嗓磁性悦耳,语速不疾不徐,却叫人不寒而栗:

  “我相信MissLam记忆力不差,九年前就答过的问题,我不想答第二次。”

  他说什么了?

  耳边好像有雨声在淅淅沥沥地下,伴着他一句撕心裂肺的——“我放过你,那谁放过我?!”

  春季多雨水,这个夜里竟又下起雨来。

  蓝紫色闪电划破天空的同时,“轰隆”一声霹雳响雷紧随其后。

  她被江柏温恐吓到紧绷的神经本就脆弱,经不起再多的惊吓似的。

  “啪!”一声——

  全屋灯光霎时熄灭,她手中搪瓷杯碎在地板,温水同碎片迸射飞溅,濡湿她的脚,也打湿她长裙裙摆。

  停电停得猝不及防。

  把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打断。

  林意安做一个深呼吸,沉声说:“如江先生所见,我家停电,恐无法再接待你。”

  昏暗中,“咔嚓”声轻响,一簇火苗自他手中的金属打火机里窜出,摇曳火光照着两人的面孔。

  “看来是上天都看不过去,要我许个愿望吧。”

  江柏温从袋里拿出一根生日蜡烛,点亮,插在蛋糕上。

  林意安佩服他的死皮赖脸,也不得不感慨他的道行高深。

  在她因为被他戳中心事而恼羞成怒的时候,他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趁着停电,点蜡烛许愿。

  “你非得赖在我家不走?!”她情绪失控地冲他吼,“搞砸我工作不算,还要搞掉我住所是吗?”

  江柏温熄了打火机,调整两下生日蜡烛,眼皮都没抬,挑衅的话语说得轻巧:“是又怎样?”

  “仆街!”她又骂他。

  他已经免疫,这些年来,应付过形形色.色那么多角色,又怎会应付不了她?

  “MissLam讲得好像,我的存在,于你是洪水猛兽般的存在,破坏性极强。”

  他说着,蜡烛在烧,烛泪一滴滴地往下淌。

  阳台的玻璃推拉门没关,劲风裹挟着雨滴吹进来,微弱烛光摇晃得厉害,将熄未熄,苟延残喘。

  林意安双手垂在身侧,攥紧。

  “知道为什么你这么怕我吗?”

  他问她,烛光映在他眼底,竟呈现出摇曳诡异的色彩,讽刺又倨傲,高高在上地审视她。

  “因为你知你欠我太多!因为你知我不会善罢甘休!因为你熟悉的地方就这么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始终可以找得到你……”

  “林意安,当我觉得心里不平衡,要的不是你憎我,我憎你,”他边说着,边起身向她走来,右手指尖对着自己的胸口,“而是你应该想方设法地补偿我!”

  林意安目不转睛看着他,即便她周身是满地积水和碎瓷片,即便他赤着脚,他双眼紧紧对视她,全然不顾任何风险地走向她。

  他在一块碎瓷片前停步,“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相较于他,她好歹还穿着一双家居拖鞋。

  只要她待在这里不动,只要江柏温尚有一丝对安全隐患的敬畏之心,他就不该擅自闯进这一片危险范围。

  她觉得他是个聪明人,不该这么傻,但她忘了他是个多偏执多阴狠的人,不止敢手持文身机对她下针,更是敢于忍痛,在自己的手臂伤疤留下大片文身。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是不吝拿尖刀对着自己的。

  所以,他向前一步,林意安眼睁睁看着他踩在碎瓷片上,鲜红血液渗出,血丝汇入积水中,迅速漫延。

  “够了!”她厉声呵斥,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你别动。”

  放下话,她转身,摸黑去找扫把和垃圾铲。

  没几秒钟就折回来,看到江柏温自顾自到沙发坐下了,走路上,淌了一地血迹。

  “不是叫你别动?”她恼他不听话。

  无所谓,他从来都不是乖宝宝。

  “医药箱在哪?”伤到脚底可不太方便,江柏温坐没坐相地翘着二郎腿。

  看他气定神闲的,林意安气不打一处来,边找出医药箱,边说他:“你是不是傻的?明知道有危险还要这样做……故意给我找麻烦,还是你想找虐?”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着,“我傻的,被你虐得遍体鳞伤不够,还要自虐……真是嫌命长。”

  说得就像小孩子赌气的气话。

  林意安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想说他幼稚,可一垂眸,就见他低垂着眉眼,自顾自地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就往伤口上倒。

  她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找出镊子,用酒精消毒,想帮他取出碎瓷片。

  他拒绝:“你先把地板收拾下,小心点,别把你自己弄伤了。”

  “你自己可以?”

  “如果你真这么关心我的话。”

  “……”林意安把镊子搁在他手边,“那你自己来吧。”

  她去打扫碎片,再拿抹布把积水和血渍擦干净。

  江柏温处理着自己的伤,全程都很安静,一声不吭的,还有闲心把烧到尽头的蜡烛换掉,续上新蜡烛。

  终于打扫完,她走过来,看他脚上纱布缠得还算漂亮。

  他从茶几上抽一张湿巾擦手,再有条不紊地收拾医药箱。

  “不疼吗?”她看着都感到触目惊心。

  江柏温抬头,用一双湿漉明亮的眼睛望着她,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好像振翅的蝶,“如果我说疼,你会心疼我吗?”

  她不说话。

  他伸手,抓着她胳膊把人拉到身前,她没反抗,他双臂圈住她腰肢,低头,埋在她柔软的腰腹,感受着她温暖,呼吸着她的香味。

  轻轻地、委屈地,依稀仿佛好像还带着点不明显的哽咽地,小心翼翼地告诉她:

  “林意安,我真的好疼啊。”

  第63章

  曾有人评价林意安——

  长相清纯但面部线条不够柔和,人情味寡淡,疏离感重,好似永远抱持着“我不麻烦你,你有事最好也别来找我”的态度。可当别人真遇到事了,饶是她再心硬如石,耐心地磨一磨,她尖锐的棱角总会被磨出圆润弧度的。

  当时,林意安不以为然,一笑置之。

  如今,当江柏温低头抵着她腹部,低声诉说他的疼痛苦难。

  他显得好柔软,叫她心脏也不可避免地震颤,融化,变得柔软。

  当她把手掌轻柔地放在他头顶上方,看着阴影落在他头发,接着,感受到他偏硬发梢轻挠掌心的刺痒……

  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可控了。

  “乖,等下就不痛了。”她指尖捋着他发丝,轻轻地抚摸,温声地哄。

  大概她真的不擅长哄人吧,江柏温不再上她的当,不吃她这套了:

  “你想我乖,想我听话,但一直以来,你都不见得乖巧听话。再说了……疼了这么久,怎么可能等下就不疼了?”

  林意安听着,慢半拍地意识到,他是话中有话。

  肋骨骨折,爆炸烧烫伤,花臂文身,还有被碎瓷片扎到脚……哪样不疼呢?

  这都是表面可见的伤痛,迟早会结痂或留疤,彻底愈合。

  至于那些不可见的,来自内心情感、精神层面的伤痛,又该怎么痊愈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还真是一味经久不衰的良药偏方。

  “那你要怎样才能不疼呢?”她问他,他说他疯了,她想,她大抵也是疯了,“你说我应该想方设法地补偿你,你又想我怎么补偿你呢?你送的那些东西都还在,我现在就可以还你。”

  除了那个该死的黄金苹果。

  因为价值远超海关入境的免税额度,她又拿不出购买凭证或者其他证明材料,所以只能将其暂存在银行保险箱里。

  “就算东西还我,时间也回不到最初,那我这一身伤痕怎么算呢?付出的时间、精力和感情,又该怎么算呢?”

  更何况,给出的东西,就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林意安按捺着性子,评价他此时此刻的行为:“你好难搞。”

  “我都没说你难搞。”他额头轻蹭了下她腰腹,“要不,就从你补回一首《生日快乐歌》给我开始吧……我昨天没来得及许愿。”

  她不在,他许的愿望再缠绵悱恻、惊天动地,也无济于事。

  “那你先放开我。”她掌根摁着他的额往外推,要他拉开距离。

  江柏温那股粘人劲儿又犯了,钻在她怀里,两臂把她抱得紧紧的,就是舍不得放,“我都伤成这样了,酒劲还没醒,你是不是仍要赶我走?”

  “……”她倒是想他乖乖离开,两人各回各家,但……有谁能拒绝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粘人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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