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安愣了下。
但他指令明确,作为一个伴读,她没权利多问。
直到去了会议室,她架好摄像机,江柏温换上衬衫,戴着副金丝框眼镜,一本正经地坐在办公椅上。
“OK?”他问。
林意安看着取景器,比一个“OK”的手势。
“大家好,我是江柏温。”
他开口做自我介绍,就网络上疯传的游艇伤人事件和校园暴力事件,给出解释。
薄唇翕张间,说得一口非常漂亮流利的牛津腔,一言一语,温和诚恳又不失态度。
望向镜头的那一双眼,灼亮,而坚定。
偌大一间会议室相当安静,日光透过轻薄的白色纱窗照进来,柔柔地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光圈,画面干净清新,不知道的,还当在拍偶像剧。
幸在他生得一张相当“权威”的脸,在造谣成本远小于澄清的当代社会,竟硬生生凭借一张帅脸,和一段文采斐然的英文发言,闯进高智商富二代帅哥的赛道。
突然出圈,突然爆火。
风向一边倒。
晚上做完功课后的休息时间,江柏温边喝水,边垂着眼,浏览手机内容。
林意安坐在他对面,单手支颐,安静而认真地凝望他那张脸,“你也知道你长得帅吧?明明录音也够,你却要录像。”
他放下水杯,撩起眼皮瞧她一眼,“觉得我长得帅,是你的主观想法。至于为什么要露脸录像……你是信录音
多点?还是真人露脸?”
“……真人露脸。”
“我以为你的重点会是,你觉得我帅。”
“……”她想说他“自恋”,奈何他说得是事实,她无从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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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好长一段时间,江柏温谨记梁曼姿的叮嘱,安分守己,低调做人。
李卓霖飞美国读他的斯坦福,沈浩坤……伤好后照常返校读书,不过,两人兄弟没得做,也不会再往来。
林意安同张婉怡之间的姐妹情,到底还是受影响了,两人关系渐渐冷淡,直至有一天,林意安恍然发现,她们已有半个月不曾说过话。
每次过海关回家,林意安都会有意无意地看一眼对面那幢楼。
自从听闻李卓霖保送出国的消息,她好像再没在小区里,见过他那辆拉风的黑色迈凯伦。
后来,她就连陈凯琳都没见到了。
暑假倒是见过她一回,在港城旺角一家七仔门口,她手中一包万宝路蓝莓双爆,猛地掷到对面一个中年男人身上,冲他吼了句“仆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她走得好急,林意安同她胳膊擦碰到,她没注意到她,也没跟她道歉。
那个中年男人舔了下丨唇,俯身捡起那盒烟,就近找一个吸烟点,打开烟盒,抽出一根,打着火,开始吞云吐雾。
不知为何,林意安忽然想起那一晚,陈凯琳递给她的那包烟,也是万宝路蓝莓双爆——这是李卓霖的烟。
“陈凯琳和李卓霖……结束了?”
午后幽静的时光,林意安睡醒,躺在床上,轻声问他。
江柏温当时背靠床头,曲着一条腿,坐在床上,心慵意懒地画着一幅素描,听到她声音,又朝她望一眼。
“嗯。”不轻不重的一声。
落在林意安耳朵里,全是世事无常的怅惘。
明明不久前,她还和张婉怡、沈浩坤他们一起参加双旦汇演,也同睡美人陈凯琳、李卓霖他们一起农家乐,吃着窑鸡喝烤奶。
怎么转眼间,就分道扬镳,覆水难收了?
林意安转过头去看他。
两人视线凑巧撞上,江柏温觉得她眼中藏着话,问她在想什么。
林意安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咽回去,故作轻松地问他,在画什么。
“睡美人。”他说。
“哈?”好奇心作祟,她从床上起来,凑过去看。
江柏温的绘画天赋一般般,但胜在给他请的老师都是最好的,该教的技巧教给他,即便他画功并不出色,但也比很多普通人要好。
刚认出他画的是她,林意安就感觉腰间一紧,江柏温胳膊勾着她腰身一个翻身,她被摔在他床上,他坏笑着直起上身,“好玩吗?”
林意安翻他白眼,“幼稚。”
“不幼稚了。”他说,把纸笔往床头一搁,“你先帮我收着,晚点找一个画框裱上,我该去医院探望爷爷了。”
就算有最顶级的医疗团队,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老人家也撑不了多久了。
江嘉明走的那天,是8月17日,一个雷雨天。
室外是狂风暴雨,室内,在所有江家人的陪伴下,他走得平静。
江柏温是他唯一也是他最爱的孙子,那么多人里,他给他的叮嘱最多,为他谋求的未来更长远。
那是林意安第一次见到如此乖巧的江柏温,低眉垂眼,任由老人沧桑衰老的一只大手,轻轻搭放在他发顶。
直到老人愈发沙哑轻悄的声音消失,直到那只手忽地垂落,心电监护仪“滴”一声尖锐地刺进耳膜——
江柏温有一瞬失神地低喃出声:“爷爷……”
彼时,林意安就站在他不远处,想上前去拥抱他。
但在场的人很多,无论是梁曼姿,还是他任何一个亲戚,谁安慰他都合情合理。
唯独……她不合适。
那几天,江家一片死寂。
一贯衣冠齐整,办事认真高效的Henry,竟也有扣错纽扣,频频走神的时候。
这是林意安第一次经历死别,感觉好难形容,像是在冷雨夜盖了一床湿棉被。
胸口很闷。
江嘉明一生跌宕起伏,为民为国贡献巨大,他的讣告出现在各大媒体,他的葬礼举办得隆重,社会各界前来悼念的人无数。
在一众或真心或假意的抽泣声中,林意安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一眼江柏温。
他垂着眼,抿着唇,没哭,只是红了眼圈。
她以为他还能撑住。
可葬礼结束后,难得可以躺在床上休息时,他一句“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便叫她心脏瞬间软成一滩水。
“我会。”
她是给过他确切答复的。
他记得。
她也记得。
第52章
作为这场遗产争夺战最大的受益者,收到姑姑江兆晴发来的短讯时,江柏温并未表现出惊讶。
——【有些事我没办法同你讲得太详细,不过……这段时间,你多注意点】
自从爷爷病危后,作为中立派的江兆晴便鲜少与他往来。
此时突然传来讯息,定是收到了风声。
江柏温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阴雨天,山雾弥漫的景,渐渐出神。
父亲出事时,他年纪尚小。
是以,有些事,时隔多年回忆起来,都怀疑是自己分不清现实、想象或梦境。
林意安母亲出丨轨的事,令她膈应,不知所措。
但他也曾有过模糊记忆,大概是父亲葬礼那晚,在无人的房间里,江兆敬揽着梁曼姿的肩膀,以护着她的姿态,低头,温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不知说的什么。
他也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
总之,过没多久,他就被丢到英国去了。
当时曾怀疑,江兆敬和梁曼姿之间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江兆敬故意而为之。
一为离间他和他母亲,让他以为他母亲不贞;
二则……复刻《哈姆雷特》,同他母亲结婚,方便占据他和他母亲所得的那部分遗产。
江柏温同江兆敬这位亲叔叔,并不亲近。
但也知道,比起他年少有为、赫赫有名的父亲江兆安,江兆敬不是一个正派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不择手段、丧心病狂。
都说家中如有三个孩子,第二个孩子往往是被忽略的那个。
确实,无论是一出世就备受瞩目的江家继承人江兆安,还是打小就备受宠爱的江兆晴,江兆敬都比不过。
他甚至没能遗传到这个家族的顶级容貌,在这个大家庭里,显得特别普通,普通到……无人在意。
所以,他立志要搞出轰动事件,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
论学识,他不如江兆安。
论才情,他不如江兆晴。
他嫉妒,他压抑,他痛苦,他打架闹事进警署,他搞大女同学肚子传绯闻……他不学无术,无恶不作,被人戏称“天生坏种”。
头有点痛,江柏温皱眉。
林意安从厨房端来一盅清补凉老火汤,轻声放到起居室的茶几上,“喝点汤吧,知道你最近睡眠不好,特地加了莲子百合,安神的。”
“你喝吧。”撂下话,江柏温转身出房门。
她愣了下,赶紧跟上去,问他怎么了,问他要去哪。
江柏温没答,只是目光冷锐地盯着前方,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气场凛然。
叫她讪讪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