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林意安都认识,看久了,却眼晕了,模糊了,认不清了。
直至卧室门悄无声息地被人推开。
她抬头,江柏温就站在那里,穿着最简单的家居服,一米八八的个头很高,居高临下看过来时,压迫感很强。
“怎么没来陪我练琴?”他问她。
林意安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眼神太过复杂,是以他一秒就读懂。
他胸腔起伏了一下,向前一步走入卧室,反手将门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将本就只有两人的空间,进一步隔绝,形成更小的空间。
灯光到点自动调整成睡眠模式,昏暗柔和,让人放松神经的同时,又增添了别样的隐秘暧丨昧氛围。
江柏温不紧不慢地到他床边坐下,两人相对着,他目光始终定格在她身上。
林意安被他盯久了,别扭地移开眼。
接着,听到他散漫地笑:“你好像总在为我担心。”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她说。
“只是职责?”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抿了抿唇,终于肯不甘不愿地认下这一事实,“也因为我在意你。”
话音落下,只听到窗外隐隐有风吹树叶沙沙声。
没听到他回应,林意安朝他看。
两双灼亮的眼在半空交汇,她眼底是担忧,是茫然,以及对真相的渴盼,而他眼底却盈着浅浅的笑意。
因为她说,她在意他。
与她伴读的身份无关,与她的职责无关。
“你有几成信我?”他问。
这是一个送分题,也是一个送命题。
林意安不假思索:“十成。”
他挑了下眉,对这个回答十分受用,“这不就完了?”
“没完!”林意安气急,腾地站起身,“江柏温,你不能总是这么敷衍我!曾凯的事是这样,沈浩坤的事是这样,就连现在……你明知你在英国男校发生的事,现在在网路大肆传播,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次换他不理解:“你不是说你信我?”
“就算我信你,也不代表我可以不去了解真相!”
“如果你真的信我,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
林意安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到,他又何尝不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激到。
两人各有各的固执,僵持不下地对视着,胸腔剧烈起伏着,火气在翻涌,随时要爆炸。
“不重要吗?”林意安扯唇轻笑,“江柏温,如
果凡事你都这样敷衍我,我们以后——”
她话音倏地止住。
以后……多遥远的词。
不止她,叫江柏温都有一瞬失神了。
“你也想过我们的以后吗?”他问她,“你也希望我们会有以后,是吗?”
他这是逼她要一个答案吗?
有点热,林意安捋一把头发,手搭在后脑,烦躁地揉了一把,一个“是”字,把搁在两人中间那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捅破。
“从雪云山,你约我去纽约看雪开始,我有在认真考虑所谓的‘未来’,想着要读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还有什么人生职业规划。我知道我们的家世背景相差过大,可能我穷极一生,都未必能够得上你家门槛。甚至,可能坚持不到大学结束,你就腻味了,留学期间一切费用需要我自己想办法。”
她越说越激动,没本事把他感动到落泪,却把自己给惹哭。
她不是他,没能力开口闭口就承担起另一人的留学费用,也没有显赫家世,玩得起“门当户对”那一套。
“上次,你说你控制不住对我心动,讲真,我也有几分心动。所以,我才那么想知道与你相关的事。无论是你跟你朋友,还是你的过去……如果你总是这样敷衍我,我没信心我们以后能继续在一起。”
讲到最后,一滴眼泪不听话地滚落下来。
林意安抬手擦掉。
“对不起。”他语气软下来。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抱住。
“那件事与我无关。”
江柏温同她说着,双臂把她抱得好紧,两颗心脏在震,她想要的解释,他如实告诉她:
“视频中,被打的人,霸凌我室友害他跳楼自杀,有人在教室对他进行谴责,是他先动手闹事的,后面那些不过是反击而已。而且,当时在教室的,不止我们三个,而是十几个人……只是有人故意泼我脏水,特地截出那一段而已。”
“就这样?”
“你说过你信我的。”他有点恼了,“如果不信,何必要我说?”
"嗯,我信你。"她闷闷地说着,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他胸膛,“毕竟答应过你,无论如何,要站在你这边。”
“一生一世吗?”
“嗯?”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眼神幽暗,手指将她后腰的布料揪扯出挣扎的痕迹,“你所说的以后,是跟我一生一世吗?”
“这又不是我一人说了算——”
“但我要跟你一生一世。”他打断她的犹豫,“这是我十八岁的愿望,你会应承吗?”
他抱得那么紧,她还有得躲吗?
“看你表现。”她说。
江柏温轻笑:“MissLam,讲大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林意安也笑:“如果是你撇低我呢?”
即便内心已挣扎过千千万万回,每一个字都深思熟虑,但热恋时期,甜言蜜语总是显得好轻易:
“我吞一万根针。”
第51章
把林意安哄睡,已经是凌晨两点。
江柏温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搭乘电梯到二楼的会议室。
梁曼姿今晚飞机回港城,一到家就直奔会议室,江柏温、Henry以及助理、秘书、律师都在等着。
很多时候,望着她这个儿子,梁曼姿都说不清他像她多些,还是像他父亲多些。
外形既有她的精英高智感,又遗传了他父亲的大骨架。
行事作风像她,雷厉风行。
人生态度却像他父亲,游戏人间。
所有人见到她来,第一反应是起身鞠躬问好,就连他也一样,疏离客套的态度,仿佛两人是没有血缘的陌生人。
四人落座,Henry同秘书去端茶水过来,助理早已将U盘内容传至电脑,投影在幕布上。
“现在投影的是事发当日监控的完整视频。”
助理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话,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高效率机器人。
“而这些,是案件相关的纸质资料,包括死者的遗书、尸检报告,家长采访,警方通报,和校方的处理结果。”
“嗯。”梁曼姿应一声,粗略扫一眼,没细看,“现在外界舆论如何?”
这部分由秘书时时盯着,“现在情况对我们很不利,之前游艇事件虽然私下已达成和解,但对外属于未有后续的状态,加上今次再次涉及暴力事件……已经有家长在群组联合其他家长签字,请愿开除江柏温。”
梁曼姿抿一口Henry递来的茶水,茉莉花的清香在口腔弥漫,可惜再沁人心脾的芬芳,都消不了此时的烦躁。
“你想怎么处理?”她问江柏温。
江柏温翻看着那些资料,一字一句讲得清楚: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亲自出面澄清。”
“OK。”梁曼姿搁下茶杯,“发言稿写出后,send给Linda,让她同你check下。”
这件事暂且算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公司有商业间谍的事。
梁曼姿没让江柏温离开,他便继续坐着。
直到会议结束,梁曼姿终于肯放人。
江柏温双手抄在裤袋里,慢悠悠地往电梯方向走。
梁曼姿走在前面。
电梯抵达楼层,两人先后进入,在只有两人的单独空间里,在短短几秒中的时间里。
梁曼姿对他只有一个要求:“你要做什么,妈咪不拦住你。同样,妈咪也有自己要做的事,你也别阻住我。近期低调点,少惹事。”
电梯抵达三楼,门打开,江柏温往外跨出一步的同时,应她一个“好”字。
他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以前,为了避免他拖她后腿,梁曼姿直接将他丢到万里之外的英国。
更别说是江嘉明病危的现在,不止是江家几个子女内斗,公司几方势力也在蠢蠢欲动,想分一杯羹。
如果他的存在,会影响到最终的股权分配,江柏温毫不怀疑,梁曼姿会再次将他丢回英国。
如果是这样……
林意安怎么办?
她愿意跟他再次转学到英国吗?
翌日一早,林意安就见到永星股价受负面新闻影响,开盘伊始便陷入低迷,股价低开低走。
再看江柏温,任凭电视新闻声音再大,他置若罔闻,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
于是,她也当没听到,直接换一个频道。
“等下你陪我去会议室录个像。”他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