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为了联邦，我们将抱着必死的决心。
进入军校的第一天，军校的新生们反复念诵着这句宣誓词。
栾绮的脸上很难出现严肃认真的表情，唯一一次，还是蔺序然在入校第一天看到的。
她比谁都清楚，这片禁区星，是联邦军人最后的归途。
散落的破损机甲不见安全舱的踪影，风沙下也没埋藏着军人的尸体。一切都撤离得有序，F区基地能够容纳很多人。不用多想，只有她一个人对抗这只S级虫。
“嘭——”
前方传来激烈的碰撞声，几步向前，面对掀起来的重重沙尘，蔺序然冷着一张脸，想都没想从中穿了过去，终于从沙尘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栾绮。”
栾绮眯起眼，看到他，似乎有点诧异，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偏了偏头，将自己脱臼的关节掰正，随意地指了指他军服外的划痕，衣服褶皱处还兜着一堆沙粒，看起来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你也太狼狈了，长官。”
蔺序然一声不吭地扶住了她。
栾绮的表情没怎么变，她伤得有些重，身后的长发变得毛毛躁躁的，缺了一小截，发梢打着卷。后头还结结实实地躺着一只凄惨的S级虫。
上空聚集的虫潮紧急撤退，开始平息。
头一回消耗了太多体力和精神力，栾绮有点不适应，她脱了力，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蔺序然说：“我带你回基地。”
栾绮瞥了一眼他。她的眉眼隐透躁意，语气还是缓和的：“现在吗？这片区域已经没有虫子，待在这缓口气也不错，长官。”
还是一如既往的口吻。
蔺序然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S级虫没了气息，因为等级太高，精神力的余波尚存。等消散过后，军方自然会派人过来。
F区的通讯已经恢复正常，蔺序然简明地传了报告过去，垂睫就看到她皱起眉，突然意识到她的精神力耗用至竭力，很容易产生暴动。
他说：“栾绮，A级精神力抑制剂，你……需要它。”
栾绮的确感到了一丝暴躁，其实是精神力消耗过头的正常现象，她顿了半秒，忽然说：“它在我身后。”
蔺序然没多想，手指贴在她的腰后，却空空如也。他犹疑了一瞬，手指继续往下顺了过去，只能隔着一层衣物感受到她温热的肌肤，腰后侧仍旧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费解，指尖从她后腰拂过，等晃过神来，就对上了她的眼睛。
在无声的对视中，栾绮慢悠悠地说：“长官，找不到也不能乱摸一通。”
蔺序然唰地缩手。
他平常不论怎样，茫然也好，窘迫羞耻或者是懊恼，表情几乎是没什么变化，甚至只有细微的变化。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维持住，脸上的羞赧显得格外生动。
“栾绮。”蔺序然别开脸说：“你怎么……”
还在戏弄他。
现在不是戏弄他的好时候。
栾绮乐意见到他这副模样。反正虫潮已经彻底退去，一切只等待善后。不过精神力消耗过头带来的暴躁感实在是不舒服，她看起来无精打采。
“……”
蔺序然不自觉地抿唇。
他很少看到她这样，他来得太匆忙了，应该提前准备医疗用品。
胡想一通的时候，栾绮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好像很在意我，长官。”
蔺序然那点掩不住的心思霎那收紧。
原本还无措、回避她的这股想法在这场变故中消失殆尽，他无意识地想承认，又不安地将它压了下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变化，变的是他。
他实在是太拙劣了，难以藏得住，再这样下去，很难不被栾绮发现。
栾绮说：“是有点难受。长官，你要是不说点什么，我要睡过去了。等到睁开眼，不知道等我的是精神力暴动，还是普通的疗养舱。”
“……”
说点什么。
她又开始拿他当消遣了。
蔺序然只好说：“栾绮。”
他停了停，几近无法思考：“我确实想要你回想起来。”
“哦，回想起来什么？”她慢腾腾地拉长语调。
想起来什么。
蔺序然想要克制住自己，他看着对方的脸，发现在饶是在那点不安之下，自己根本没办法像不久前那样遮掩着不想让她完全知道。
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
片刻后，蔺序然没什么表情地、气馁又在意地说：
“……你怎么亲我。”
这几个字，轻得都快听不清。
栾绮看了他几秒，没有问原因，难得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要帮我回忆，在这？”
这里可不是一个好地方。
蔺序然指尖一绷，不说话了。
第28章 “嫉妒……”
他不说话，栾绮也没回应，就这么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蔺序然在她的注视下总是无处遁逃。
彼时S级虫的精神力余波已经散去，在几秒间的沉默中，军方恰好赶到。
独自解决一只S级虫在联邦内部是绝无仅有的一件事，这个消息宛如平地惊雷，在军方内部掀起了巨大的轰动，又即刻被下令保密。
检查了一番身体情况，确认没有出现精神力暴动的症状，栾绮就被送回了首都星。她伤得严重，躺在疗养舱里头也有一两天，想活动筋骨都被勒令禁止，正无聊地盯着上方的透明舱盖，门口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她偏头一看，联邦上将走了过来。
“栾绮。”这两天不眠不休地处理禁区星的后续事情，上将面容疲惫，开门见山且严肃地说：“这是不小的军功。但未得确切的命令下就贸然一人应对，军方内部严禁这样的做法。”
“所以，”她说：“根据《条。例》，你应该顺应流程授衔。只是，经过我们一致商议，授衔法令将会推迟一个月。这样的结果，你接受吗？”
栾绮说：“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毕竟她对这件事也没想太多。
上将表情温柔了下来，她换掉了庄重肃穆的语气，微叹一声，柔和地说：“栾绮，抛去上将的身份，作为你曾经的监护人，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后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
栾绮看了一眼自己泡在疗养舱液体内的身体，身上特制的衣服在液体内依然很干燥。她道：“知道了。您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上将无奈地敲了敲疗养舱。
作为联邦上将，虽然收养了曾经战友的孩子，但因军务繁忙，她没有太多的时间能够顾及得上栾绮。好在栾绮从来就让人觉得安心可靠，不论是在军校还是进入军部，一个人就能完全应对。而在外头，两个人的行事交流全都公事公办，以至于没什么人知道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栾绮，你好好休息，再修养几天就能出来了。”上将嘱咐完之后，就离开了。
她走后不久，病房内热闹起来。先是和栾绮曾经同窗过的指挥官，再是机甲部以卫薇为首的数人，随后是梅莉娅。
梅莉娅隔着疗养舱盖看她，咬牙说：“亲爱的小栾中校，这么多次你都能好好地回来，怎么这回虫潮，你就成这样了。”
栾绮将半张脸浸入疗养液体，露出漆黑的眼瞳，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别想用这副样子搪塞过去，栾绮。”
饶是梅莉娅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可她忍不住嘀咕道：“下回再这样，真别想在我这喝到一滴酒。”
栾绮慢腾腾地说：“那太可惜了，梅莉娅。早晚有一天，我还是会缺胳膊断腿回来。”
明知她在开玩笑，梅莉娅还是气笑了一下，轻轻地拍拍舱门，告了辞。
她从病房拐了出来，没走几步，抬头遇见一个人。对方穿着一身黑色军装，银灰色的眼睛带着冰冷的质感，表情没有丝毫起伏，不知道在这里踌躇了多久。
梅莉娅惊诧地瞥了一眼，回头看了看栾绮所在的
方向，觉得有点怪异，但还是离开了。
站在这里太久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那句话说得太冲动了，事情结束后，蔺序然才彻底反应过来。
刚刚那会，人一拨一拨地往栾绮的疗养舱旁边靠，又断断续续地出来，她身边的人总是很多，蔺序然以前觉得没什么，现在倒是感到一些不知所措的惶然。
他还没有准备好将自己袒露出来。
只要一和栾绮对上面，他就无法藏匿自己。
她迟早会看出来。
发现了之后，她会说些什么？
对她而言，也许会觉得有趣，或者是出声轻哂。
蔺序然了解她。
她完全可以拒绝对他的精神力安抚，但第一次精神力暴动时，栾绮轻松地接受了。
唯一的解释——他这具身体或多或少对她有一定的吸引力。
蔺序然按捺住那点焦灼，抿唇，还是没选择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