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番“复容”,是要躲过众人视线,暗中进行,那么泥塑显然是不可行了,可行的,大概唯有这依骨画容之术了。
主意打定,宋慈一行便加快步伐,登上建满各式坟墓的一座矮山,来到了沈忠的墓前。
按照既定流程,提刑司在将坟墓中的棺椁移出,并打开棺材盖板以后,并不急着去动棺中的尸骨,而是先在棺材周边,燃起药草,以驱邪辟秽。
待药草的烟雾散尽,空气中的尸毒被驱散,化解之后,宋慈才命手下抬出了尸骨,将其放在一张干净的草席之上了。
这时,宋慈与周辕二人,则分别口含一粒“苏合香丸”,以辟尸气,接着,便一齐来到了尸骨边,蹲下来,煞有介事地检验着。
萧景早已退到了人后,时不时地又走近尸骨,盯着头颅骨,看上一会儿,然后又退下去,趁人不注意,就拿出画稿,迅速按照记忆中的头颅骨特征,在纸上重塑死者的容貌。
良久,萧景若无其事地再次走近尸骨,冲宋慈道:“大人检验得如何了?”
就这一句,便是暗示,表面上看,是关心检验的进展,实际是告诉宋慈,他已完成了任务。
宋慈自然也是心领神会,回了一句“差不多了”,就命人收起尸骨,停止了检验。
沈母见宋慈他们完成了复检,便走过来请教,想知道宋慈对于尸骨的检验结果。
宋慈郑重道:“死者确实是受火而死,而且宋某仔细测量了尸骨的大小,长短,其数据与田大人所测的,完全一致,根据这尸骨的数值,推测死者生前的身量,也与沈忠相当。所以宋某认为,田大人的检验是准确无误的,骨主确实是沈忠,而沈忠也确实是受火而死。看来是宋某小看田大人了。”
沈母道:“宋大人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宋慈道:“没有别的事了,宋某这就回去了。查过了归善县的刑狱,再往河源县去看看,也就回韶州提刑司衙门了。”
这样有说没说的,便从山上下来了,打发了沈母之后,便往归善县衙而去。
半路上,萧景正式向宋慈询问起复检的结果,宋慈道:“从死者舌骨的断裂特征来看,死者生前是被人勒死的。勒死之后,凶手又放了一把火,造成了死者是受火而死的假象。”
田知县在一旁听到宋慈这样的回答之后,忙向宋慈道歉:
“宋大人,请您见谅,下官经验不足,手段粗疏,加上当时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皮肉焦黑,因此下官未能通过死者颈部的皮肤,看出被勒的痕迹,望您恕罪。
不过下官特意检查了死者的口鼻,发现里面是有烟灰残留的,这不是生前被烧死的一大铁证吗?从这一点上来看,死者应该是受火而死才对啊。”
宋慈道:“一般情况下,一个大活人,突然遇到大火,肯定左冲右突,拼死挣扎,在这过程中,呼吸会变得又急又深,这样,火场的烟灰,也便随着呼吸,被人吸入口鼻中去了。
而如果死者是被人以其他方法杀死,再抛入火场中的,那么死尸的呼吸是早已停止了的,如此,即便火场烟灰再多,也吸不进口鼻里面去。
所以,通过观察死者口鼻中有无烟灰,以判断死者是不是真的是受火而死,是一个便捷而大致准确的方法。但也只能说是大致准确,如果凶手动了手脚,情况就会发生变化。
比如某些狡猾的凶手,先以其他方法杀害死者,再以竹管,将事先准备好的烟灰,吹入死者的口鼻之中,然后再将死者抛入火场之内,那么,负责尸检的官员就有可能会被他欺骗了。田大人这次,可能就是碰到了这种情况。”
田知县道:“难道说,下官从死者口鼻中看到的那些烟灰,是凶手事先用竹管之类,吹进去的?”
宋慈道:“大抵如此。”
田知县抱拳道:“多谢宋大人指教。原来刑狱之事,有这多奥妙,看来下官还须多加学习,多加历练啊。”
宋慈道:“断狱问案,不比科考容易啊,宋某二十年来,尽倾心血于此,才算略有心得,渐入佳境的。”
田知县道:“宋大人在归善县停留期间,望能指点下官一二,以开下官聋聩。”
宋慈道:“要说断狱问案的功夫,从何而来,其实也无非是来自学习与实践。田大人若有心于此,不妨先去买几本书来看,比如《内恕录》、《折狱龟鉴》、《棠阴比事》等等,去粗取精,悉心琢磨,再结合自己所碰到的案子,去用,去验,去反思,慢慢地,也就登堂入室了。”
田知县再度拱手,谢过宋慈。宋慈则又谈起他之前所破的几个大案,将破案的思路,过程,经验,都一一跟田知县说了。
这样边说边行,正好于午饭前回到了归善县衙。
第三十三章 顺藤摸瓜
一进县衙,宋慈便向萧景讨要死者画像,萧景便从袖中,拿出画稿,将他“依骨画容”的成果,展示在众人面前。
而此画刚一打开,就先将田知县给惊到了。
“此人眼熟,”田知县道,“他不是那个采药夫方泊吗?十月十八日,失踪在老松岭上的。都说又是被老松岭上的老虎给吃了,这才引得宋大人也来到了归善县,过问虎灾的。
那个方泊失踪之后,是她妻子来报的案,来时手里就持着一张方泊的画像,说是请一个认识方泊的画手,专门画出来的,以便官府调查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