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要送走呢?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我生下来的骨肉啊。”张凝眉有些急了。
张凌汉的火气也上来了:“没错,她是你的骨肉,但也是你的耻辱不是吗?留他在身边,你就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免不了被人一次次揭开伤疤,说起往事。你不觉得难受吗?
而且留着他,也会阻碍你跟沈忠的结合。虽然沈忠对你一片痴情,爱屋及乌地表示愿意接纳阿石,但沈忠的家人肯定没那么大度。以你的经历,就算没生下阿石,都已经配不上沈忠了,何况还带着阿石一起生活呢?这种情况下,你还指望沈家继续履行婚约,不是痴人说梦吗?”
张凝眉被说得语塞了,她知道父亲所说的,都是事实,因此她无从反驳。她只是觉得奇怪,怎么前几天父亲还对孩子好好的,今日却怎么突然要与她商量放弃孩子的事情来了?一问才知是沈忠来过了,她当时刚好去织坊,打算领些料子回家,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做,这样就没能碰到沈忠。
据张凌汉所说,沈忠这次来,是专门报告好消息来的,所以来的时候,容光焕发的。
原来过完年,沈忠已经二十五岁了,这样的年纪还没成亲并产下子嗣,长辈无疑是急如星火。
但不管母亲,亲戚,如何劝说,沈忠就是一口咬定,非娶张凝眉不可,为此,他不惜背负不孝的恶名,也要坚守他的初心。
沈母见拗他不过,加上她老人家本来就中意张凝眉,且又着急抱孙子,终于决定让步。但条件也有,一是结婚后,必须搬家,远离这是非之地,重新开始生活。二是张凝眉必须抛弃阿石,这是最后的底线,是绝对不容再退的……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张凝眉沉默了。直到一夜过去,新的一天到来,她仍然神思恍惚地犹豫着,彷徨着。不管是想到孩子,还是想到沈忠,她都有埋头一哭的理由,这两人任谁都割舍不下,然而如今的情形,是真的要做非此即彼的选择了。
由于前一天没能碰到张凝眉,此日沈忠便又来张家了。他是亲自来求张凝眉的,他希望张凝眉以他们的感情为重,不要辜负他的深情厚义。
“凝眉,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张凌汉也从旁帮腔道,“长痛不如短痛,你今日不撒手,换来的将是一辈子的苦果啊。
等你跟沈忠成亲了,你们马上就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们一家人,完全可以在新的地方,像样地生活。而不必过这种,躲躲闪闪,像老鼠一样的日子。”
“凝眉,你就答应了吧。”说着,沈忠就跪下了。
张凝眉含泪道:“那你们就替阿石去找户好人家吧。”
第十一章 分飞
张凝眉也算是县里的名人了,虽然她所背负的,一直都是骂名,但县里只要说起她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因此,要在归善县内,甚至整个惠州城中,找到一户愿意收养阿石的人家,是不现实的。人们既然以张凝眉为耻,那么她的孩子,自然也当作丧门星看待,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有收养他的想法呢。
所以合计之后,张凌汉与沈忠就打算去惠州以外的地方,寻找合适的人家,把阿石送过去。在这之前,他们需要一幅阿石的画像,好给收养者过目,方便人家作出判断。
前来给阿石画像的,是沈忠年少时的一个同窗,此人精于书画,尤擅工笔,本身又是以写字卖画为生,沈忠便花了一两银子的润格,请他来给阿石画像。
阿石不知深浅,还觉得有人给自己画画,是十分好玩的事,因此身子虽然一动不动地给人画,嘴巴却笑得很开心。
但张凝眉知道,一旦画完,就是生离死别了,因此孩子笑时,她却一直在哭。
酉牌时分,画师留下画作,便与沈忠一道回去了。在走之前,沈忠也与张凌汉约定好了,明日辰时他会再来,然后一起出发,去外地物色买主。
“凝眉,已经决定了的事,你就不要多想了,人要往前看。”张凌汉安慰道。
张凝眉道:“早知今日,不如刚一出生就丢弃。免得养久了,生出感情来。”
张凌汉道:“所以让你早做决断,长痛不如短痛嘛,再养下去,感情更深,就更不舍了。”
“你明天怎么走?”张凝眉问。
张凌汉道:“从西枝江坐船,到惠州东新桥,再由惠州的东江,坐船前往东莞县石龙镇,那里有沈忠的一个亲戚,人脉颇广,可以帮忙。”
“知道了。明日要早起,晚上早些歇息吧。”
“那我上楼了,你织布也别太晚了。”
张凝眉道了声“是”,便目送父亲上楼去了。然而她独自对着织机却心乱如麻,无心做工。胡思乱想了一炷香工夫,什么都没做成,也便上楼睡觉去了。
当她举着烛火,走进狭小的房间,看着阿石熟睡的背影,心头不觉又涌上一阵酸楚。
孩子是那样单薄而瘦小,他从小在讥笑与谩骂声中长大,日日在紧张与惶恐中过活,何曾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而不久却又要离开母亲,去异乡漂泊了,也不知收养他的人家会不会好好对他……
就这样,张凝眉看着孩子的背影又是好一会儿发呆。之所以说她是看着孩子的背影,是因为孩子是侧身面对墙壁而睡的……然而猛然间,张凝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眼泪竟然一下子夺眶而出,不可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