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温声道:“你不要怕,抬起头来。”
沈青黛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皇上看了许久,略带遗憾道:“不像。”
沈青黛眼眸一动,思索皇上话里的意思。
皇上却笑了:“眼睛倒是像。”
沈青黛整个人僵直在殿内,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咳了几声,声音虚弱得似乎随时可能倒下,沈青黛偷偷一打量,才发现不过短短几日,他已形销骨立。
“别怕,坐下。”皇上语气和善。
他不甚清明的目光望向窗外,只看到一片萧瑟冰冷。
“年少时,我曾无比渴望这个至尊之位。我以为得到它,便能拥有无上的权力、享有这世间所有的尊崇。可等我得到它,却发现这个位子是如此艰难。坐上这个皇位,我将不再是我,我是万民的仰仗,是大宣的希望。我不可以有自己的偏好,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我的一切抉择,只能福及大宣,而非惠于我。”
“我是九五之尊,万万人之上,没有人能与我平起平坐,也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心里话。这些年,我很孤独。”
沈青黛震惊,不知皇上为何要对她吐露心声。她不敢轻易发一言,只静静地听着。
皇上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歪歪地倚靠在椅榻上,身形有些委顿。
“元盛五十年,春,当时我还只是个皇子,被先皇派去登州,暗中调查登州知府贪墨一案。”
“当时陪我一同前去的,还有靖安侯。我们在登州月余,很快搜集到不少证据,只剩最后一个关键账本没有拿到。靖安侯找人混入登州府衙,以待合适的时机,夺取账簿。”
“我记得那日天气阴沉,雾气弥漫,本不是个好天气。可我们难得放松,便乘兴游船。”
“四月的杨柳岸,春烟茫茫,整个湖面被轻雾笼罩着。无边烟柳之下,突然传来一阵笛音,一曲幽幽,如泣如诉,薄雾一般在湖面上飘飘荡荡。我被那笛声打动,翻出我的琴与之相和。很快,笛声感知到我在相和,一扫之前的幽怨,变得宛转悠扬,柔肠万千。一曲终了,我心中竟生出了惆怅与失落,还有隐隐的渴望。”
“船渐渐靠岸,尽管隔着无边烟柳,我却一眼瞧见了柳色下那一点青绿。明明那么微不足道,却仿佛点燃了整个江岸,让沉闷的冬日一下隐匿于无形。”
“那日,上天好像也愈发偏私于我,我们方至岸边,便降起了蒙蒙细雨,瑶慧就这样上了我们的船。”
“那时她知晓我是弹琴之人,眼眸流转之间,我分明看到她眼中的欢喜。我一直以为,这是知音难遇,天赐的一段良缘。”
“雨停后,我将琴赠与她。而她,亦将长笛送与我。我们约定,三日后,一同泛舟游湖。”
“那日,我快活极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与人结交不看身份,不讲地位,全凭一腔真心。那一刻,我真真切切感受到,我是真实的。”
皇上微闭着双眼:“可是,等我回到住处,肃王派人传来急报,说是父皇恶疾突发,形势危急,让我即刻回京。”
“我匆忙回京,见了父皇最后一面,第三日他便驾崩了。我仓促间继承大统,国事家事乱作一团,等我彻底坐稳皇位,再想起她时,已是一年后。”
列星随旋,四时代御,风云流转间,冰雪消融,草木枯荣又一春。
一年,有太多变故。
皇上眼中雾气升起:“我与瑶慧初相识,一曲琴音相和,她并不知晓我的身份,我以为她不在意这些虚名,我以为,她……是爱我的。”
他整个人在椅榻之上摇摇欲坠,像是风中一株芦苇,随时都可能被风折断。
沈青黛一直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人生不似初相见,终究难免怨恨心,人是会变的。
皇上气若游丝:“你说,若非当初我执意带她入宫,若非我不肯袒露真心,她会不会,会不会就不用死?”
沈青黛起身,抬眸定定道:“圣上,程瑶慧已经死了。”
皇上眼神黯淡,无力倒在榻上:“她在,我方知我是我。她走了,我又是谁呢?”
沈青黛望着皇上,眼中带着悲悯。
这便是人间至尊位,竟是高处不胜寒。
出了御书房,赵令询果然等在宫门口。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拉着她:“走,我们回家。”
***
群雁南飞时,周方展已经收拾好行囊,动身前往登州。
因靖安侯叛乱,朝中受留行门所累者牵连甚广,京中已无他容身之地。皇上念及他旧日功绩,终究不忍,加之大皇子见其当日英勇,起了爱才之心,主动替他说情。最终,皇上下令将他调至登州。
他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之下的京城,策马奔腾而去,那些昔日繁盛与荣耀,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方出了城,他远远看到官道长亭内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下了马,走进亭内,望着两人笑了笑:“真没想到,你们会来送我?”
赵令询一改往日的冷嘲热讽,客气道:“谁让你走得这么悄无声息,若非我特意找人看着,只怕你真就无人相送了。”
周方展淡然道:“有人如何,无人又如何,这往后的路,终归只有我自己了。”
赵令询看了一眼沈青黛,笑道:“周方展,你还有我们,咱们也算同生共死过,这份情谊,不值得干一杯。”
周方展牙间发酸:“谁跟你有情谊?不过,酒倒是可以喝。”
沈青黛默默倒了两杯酒,分别推至两人跟前。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赵令询拍着周方展的肩膀:“镇抚司现已由陆掌司接管,司内的兄弟,你可以放心。”
周方展望着轮廓模糊的京城,叹道:“陆掌司的人品,我信得过。这京中,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秋风吹过树梢,枯叶飘零,周方展一身宽袍迎着风,竟有些萧索之意。
沉默片刻,赵令询拱手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万望珍重。”
周方展拱手回礼,转身离开长亭。
沈青黛跟了两步,抬手想要叫住他,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住了。
苍穹一阵悲鸣,一只脱队的孤雁,孤零零地展翅在白云间,孤独又无助。
周方展蓦地停下来脚步,他回转过身,正对上沈青黛一双雾气腾腾的双眼。
他走至她跟前,低声道:“沈青,我知道,以我如今的能力,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是……若是你日后受了什么委屈,或是觉得无处可去时,可以找我,我随时都在。我想,我们……不必见外。”
沈青黛咬着嘴唇,竭力不让眼泪落下。
她点头:“好。”
***
如归楼开张,章老板特意邀了沈青黛。
沈青黛一来不喜凑热闹,二来也脱不开身,直到十日后,才抽身过来。
章老板果真是做生意的人才,他借着神仙索杀人案子的热度,生生将如归楼吹嘘成福泽宝地,偶尔还会来上几出破案现场还原,自开张以来,日日人满为患。
抚尺声落,客堂内说书人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