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掌司憋了一肚子的气方撒出来,怒气未消的脸上满是错愕。
被沈青黛与赵令询接回中亭司后,陆掌司便将自己关在屋内。
沈青黛很理解他的心情,那种一觉醒来天翻地覆,四顾茫然的感受,她已经历过太多。
他曾以为,探破了神仙索杀人的案子,总算对卓凌有个交代,可万万没想到,幕后黑手竟然是他们情同手足的靖安侯。
他坐在阴影处,整个人陷在椅内,思绪飘到少年时。那时中亭司正值盛宠,他初接掌司之职,年少轻狂,不懂迂回,朝中有不少人对他不服。每每此时,靖安侯总会拉下脸面站出来替他周旋。他仗着有人替他善后,不论京中大案小案,别人不敢接的,他都接,凡事只管去做,从不担忧后果。案子善后有卓凌,朝中又有肃王、靖安侯,那些年他肆意妄为,过得顺风顺水,完全不知愁苦为何物。
直到卓凌身故,一切都变了。靖安侯心灰意冷,退出朝堂。肃王整日闭门不出,专心摆弄花草。
留行门,彻底毁了四公子,毁了他的生活。
他用十余年来追查留行门,可最后却发现幕后之人一直站在他面前。他突然觉得,他这十余年真是荒唐又可笑。
他很想问问他,为何要如此狠心,对着自己的兄弟下此毒手。可他也去了,他连句为什么都无从问起……
陆掌司消沉不过一日,很快等来皇上的召见。
周方展虽救驾有功,但毕竟是靖安侯嫡子,朝中亲贵惊骇于留行门的凶残,连带着对周方展也颇有微词。
周方展是皇上一手扶植起来的亲信宠臣,这些年他对朝廷忠心耿耿,凡事无不竭心尽力,皇上并非看不到。只是有时权力过大,不论是对他还是朝廷,都不是什么好事。
在群臣抗议下,皇上思虑再三,下令暂勒停周方展官职,镇抚司一切事宜均由陆海忠接管,主要负责追剿留行门余孽及事后处理工作。
陆掌司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自接管镇抚司后,开始对留行门进行疯狂清剿,不眠不休三日后,留行门安插在朝中的势力被尽数拔除。
此次陆掌司一举揪出的留行门蛀虫遍及六部,此外钦天监、登州知府等亦被确认与留行门有染。他手段凌厉,干净利落地解决了留行门的余孽。经此一遭,陆掌司盛名再度享誉京师。
沈青黛同赵令询去镇抚司探望陆掌司时,特意提到了留行门的陈瑞。
“听王洪说,叛乱当日他便死于混乱之中,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死的。”陆掌司头都没抬,满不在乎地说着。
片刻,他抬起头来,盯着沈青黛:“他死了,并不是什么坏事,不是吗?”
赵令询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沈青黛身前,问道:“陆掌司这是何意?”
陆掌司别开目光,转向赵令询:“我听说,靖安侯叛乱前夕,你们曾到过侯府。生死关头,你扔下沈青自己跑了。”
赵令询先是尴尬地愣了一下,又忙偷偷瞥了一眼沈青黛。
沈青黛缓声道:“他并没有丢下我,那时候只有我留下,靖安侯才会相信赵令询已经被逼到绝路,进而对他放松警惕。”
陆掌司看着两人,目光如炬:“那他怎么就能断定,靖安侯不会对你动手?还是,他知道靖安侯根本不会对你怎么样?”
两人相视一眼,沈青黛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陆掌司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们不想说,我也懒得再问。只是沈青你要知道,有些隐秘你一旦要藏,就要藏到最深处,让任何人都没有触碰到的机会。你好自为之,莫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两人会意,躬身致谢。
回到中亭司时,已近日中。方一踏进司内,张昂便拿着一大摞文书等着沈青黛。
沈青黛签到一半,抖着手道:“这么多,我手都快抽筋了。”
张昂笑道:“如今陆掌司代管镇抚司,他交代司内大小事务暂由你负责。别的都可以等,只是这些是圣上拨给中亭司的奖赏,还有这些是增俸的文书,你还要受累签字确认。”
躺在廊下的施净一听到奖赏,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奖赏,钱到了?”
赵令询回头望了他一眼:“你不是在休息,怎么这会精神起来了?”
张昂笑呵呵道:“奖赏说是给中亭司,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圣上那是在嘉奖沈司正与世子爷。”
说起这个,施净又有些不快:“说好我们三人共进退的,关键时刻,你们总是抛下我。”
沈青黛解释:“当时情况十分危险,我们并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所以才未让你参与。”
施净道:“我家中双亲尚在,危险的事不叫我,这点你们考虑得十分周到。”
他话锋一转,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可是,城门撒钱这种事怎么不叫上我?”
沈青黛一愣:“什么城门撒钱?”
施净道:“怎么,你不知道啊?当日赵令询同周方展带着镇抚司的人冲进东直门,就是靠撒钱才混进去的,我还以为是你的主意。”
沈青黛看向赵令询:“两箱?”
赵令询咳嗽一声:“萱萱,本来我是要同你讲的,这些日子一忙就给忘了。我拿的,的确是你偷藏在中亭司库房中急用的两箱钱。”
他脸色一红,接着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补上,多少都行,如果你愿意……”
赵令询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就被施净大笑着打断:“赵令询,你也太……你是小白脸当习惯了吗,竟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拿沈青的钱用。”
赵令询气急,他一把抓过躲在沈青黛身后的施净:“你这张嘴是不是不想要了?我那是事急从权,如果她愿意,别说两箱钱,便是整个肃王府,但凡有她看上的,什么我都可以给。”
施净挣脱着跑到沈青身后,嘴欠道:“我看,你是想把你这个人给她吧。”
方才他们打闹已经引得赵捕头几人在廊下探头探脑,他这一声又气势如虹,整个中亭司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赵令询伸手便去抓施净让他闭嘴,施净牢牢抓住沈青黛,围着她转了几圈,一番折腾赵令询还是扑了空。
几人正嬉闹着,门口有人报,宫里来人了。
***
沈青黛与赵令询不敢耽搁,即刻入宫。
两人一路走往御书房,沈青黛走在朱红夹道上,望着远方被火烧得只剩一个架子的小佛堂,想起当日叛乱的情景,心内隐隐不安。
待到御书房门口,站在门前等候的宦官拦下了赵令询。
“世子爷,太后娘娘身体不适,已卧床多日,前些日子又受了惊吓,世子不妨先去看望太后娘娘,以尽孝道。”
皇祖母病重这些日子,他虽不能时常守着,却从不曾忘日日进宫问安。圣上此举,多半是要支开他。
赵令询抓住沈青黛的手,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宦官笑了:“世子爷放心,老奴以性命担保,圣上只是想同沈姑娘说几句心里话。”
沈青黛松开了赵令询的手,冲他笑了笑,跟着那宦官进了御书房。
进了内殿,沈青黛跪拜之后,垂头站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