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璟听过之后,心中先是一震,随后只看了一眼镜辞的神情,就反应过来,不耐地打断了霄笙的话:“好了,你看她那神情,分明就是在吓你们。师尊应当……没有重罚。”
“噗嗤。”镜辞见几个师弟师妹们焦急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被霄璟拆穿了也不恼,“好了,师尊说了,让我带着你们三个下山除祟,若是表现得好了,可以将功补过。”
几个人的表情顿时又由惊转喜,霄然先是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没忍住,又走上前去,紧紧抱住镜辞的胳膊:“太好了师姐!四百多年了,终于能下山了!”
霄璟和霄笙的表情也是不可抑制的欣喜,却又没有像霄然一样扑过来,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其余几个师弟师妹们听了,也无不露出钦羡的神情,替他们高兴。
见这几个孩子呆手呆脚的样子,镜辞推了推霄然:“好了,还不回去收拾行李?除祟案情紧急,明日下山。”
几个师弟师妹一溜烟地跑远了,镜辞回过头,望了一眼暖阁的大门,随即转身,向膳房走去。
几位师弟师妹数百年来第一次下山之前,要收拾的东西不少。今日一整天,落云峰内都热闹得很。
镜辞却早已习惯,她没什么要收拾的,只到膳房拿了点酒。
入夜时分,又回到暖阁门前。
暖阁窗棂前盛开着一株四季常青的桃花树。
她一跃便跳上树枝,同从前早就做熟的那般,悄无声息地躺在盛开的繁花之中,任枝繁叶茂掩映住她的身影。
这树是四百多年前,镜辞只有十几岁的时候,随手种在朔月窗前的。
当时她在不知何处寻到了这棵桃树树苗,就在暖阁外的山土中挖坑,施肥,浇水,弄得整张小脸都脏兮兮的。
朔月走过来,不解地询问道:“为何要种在这里?”
“阿遥想着,种在师尊窗前,这样未来若是阿遥不在了,它就能代替阿遥,陪伴在师尊身边。”
年纪尚小的孩童还不懂什么叫羞涩,只懂得把自己心底里的话直白地宣之于口。
朔月那时已有四千岁,净化斩杀过不知多少妖魔邪祟,却仍旧不擅长应对这样简单而热烈的话语。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沉默地看着她忙活。
可惜镜辞一向对这种照顾生灵或是制造食物之类的事情没什么天分,她种下去的树苗不知染了什么病,枯萎了。
她整日愁容满面地查了不少书籍,都没能改变。
最后还是朔月见她可怜,施了一点灵力进去,树苗得以起死回生。
而且得了仙灵之力的桃树竟长得格外快,最终长成了一棵终年不落的长青仙树。
数百年来,总落得满院芳华。
那时的落云峰中只有朔月和镜辞两个人,师弟师妹们都还没有入阁,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喜欢热闹的年岁,她一个人无聊,就总喜欢缠着朔月。
朔月在暖阁中练琴,不允许她入内,她就爬上那棵仙树,躺在树枝上静静地听着,那个角度刚好可以让她透过窗户,看到坐在里面弹琴的师尊。朔月读书的时候,她才能进入暖阁之中。那时,她就躺在他腿上,抬眼只盯着他认真的神情细看,闹着他也读给她听。
偶尔她也会被书中的故事所吸引,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听不得一半就沉沉睡去。
后来,她从书中得知,剑修乃是仙门之中攻击能力最强的修仙者,于是镜辞便不愿意再学望舒阁的琴,非嚷嚷着要做剑修。望舒阁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朔月先是不允,最终却拗不过她,还是答应了她。
但身为望舒阁弟子,无论如何,琴艺不可荒废,朔月与她讲了条件,如果她能把琴学好,可以允她佩剑。
镜辞一向好胜,在此事上又格外倔强,不肯让步。十九岁那年,她便顺利度过炼气阶段,成功筑基,那一夜,朔月带给她一把剑。
剑鞘是与望舒阁最相配的月白色,剑柄尾端系着朔月为她亲手系上的银色剑穗。一看就是他早早便命人为她亲手打造好的。
镜辞为这剑取名为霜降。
朔月虽不会剑招,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帮她请到了扶光阁的掌门朝闻神女为她指导一二。
扶光阁的门派法器即为剑,朝闻神女正是扶光阁最顶尖的剑术修士,放眼整个永洲大陆,在剑道这一方面,目前活着的人中,无人能出朝闻神女其右。
镜辞受宠若惊,不敢不珍惜这位仙门最著名的女战神的任何一点指教。
朝闻神女初时还有些不情愿,毕竟教习别门弟子门内功法,多有不妥,可在数次教习过后,发觉镜辞习剑方面天赋奇佳,最终乐得倾囊相授。
镜辞每每学了新的剑招,她都会拉着朔月到院中,她一招一式表演给他看。
记忆里好像从没得到过什么赞扬,只是每一次看见他站在落英缤纷里,浅淡的瞳眸中只映着她,她便知足。
云端落下细密的雨丝,镜辞伸手出去,欲从枝桠交错间触碰一点水泽。
桃花树被雨打得落下几片花瓣,恰巧落在她的手上。
暖阁内琴声悠扬,听得人心下一片安宁。
师尊的这扇窗似乎从来不曾关闭过。
朔月仙君白衣如皎月,美瓷一般的手指抚弄过琴弦,时而撩拨,时而扫下,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琴弦还是那双手更细腻。
镜辞抱着盛满秋月白的酒葫芦,时不时抿上一口。
她闭上双眼,静静听着那最熟悉不过的声音,不过是清梦一晌。
翌日,一行四人踏上了下山的路。
师尊没来,但留在山上的其余几个小师妹师弟们都跑来相送,霄然霄笙和他们抱着,也不知在哭些什么。
镜辞看着这个画面,有些温暖,她看向站在她身边的霄璟,笑问道:“你怎么不去跟他们抱着一起哭?”
第11章 “谁哭得像个泪人似的,抱着我腿不撒手?”
“这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不回来了。”霄璟不屑一顾地嘟囔道。
“是吗?那当初我第一次下山的时候,是谁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还抱着我的大腿,一步也不肯松开。最后还是师尊给打晕过去,强行带回房间的?”镜辞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霄遥!”霄璟气得双颊绯红,连敬语也不顾了,就叫她仙名,还意图上前,想要捂住她的嘴。
镜辞笑着躲开了他的手,把人惹急了,立刻见好就收,不敢再提这事。
她转向还抱着的几个师弟师妹:“好啦,该走了。现在这个时辰下山,走到奉元差不多就要天黑了。”
师弟师妹们这才分开,镜辞引来飞行所用的腾云,站在其上。
霄然霄笙也跟着召出云来。霄璟还站在原地,镜辞伸出手去,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腾云之上,搂在身侧。
霄璟自幼身体不好,驾云是件很耗体力的事情,镜辞怕他吃不消,因此只要镜辞在,就会自己一个人驾两个人的云,带着霄璟一起飞。
四人在山上几个师弟师妹的目送下,向望舒山下飞去。
霄璟还因为刚才的事在生气,撇过头不肯理她。
镜辞见状,悄悄松了下搂着他的手,改为虚环着他,暗中突然加快了驾云的速度。
霄璟的身体猛然向后倒了一下,吓得脸色苍白,惊叫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急忙拉住她的衣角。
镜辞复又把他搂紧了,嘴角却根本落不下去:“让你不抓着我,吓到了吧?”
霄璟满肚子的芬芳之语,却因为常年的修养令他不知该如何表达,作势就要召云想自己去飞。
“哎呀,好了好了,别闹。”镜辞揉揉他的头发,给他顺毛,又紧紧搂住他细致的腰线,“师姐怎么会忍心让阿璟掉下去呢,没有真的松手。只是见你不理我,逗你一笑罢了。”
村民报案的赤福村,位于望舒山脚下的奉元城内。霄笙和霄然的驾云技术尚不成熟,因此四人行进速度不快,行至奉元城内时,已是傍晚。
赤福村距城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四人按下云头,决定先找个客栈住下,明日再动身前往赤福村。
奉元城数万年来受望舒阁庇护,民风淳朴,百姓安乐。城中虽不似金陵城那般辉煌繁荣,却也热闹。
除了镜辞,三个小师弟师妹都是生平第一次下山,即便还有上山前的记忆,也是数百年前的孩童时期的事,早已做不得数。
如今得以亲眼所见山下与望舒山上截然不同的繁华盛景,心早就飞得没了边际。这一路上三个人左顾右盼,见什么都是新奇的。
镜辞带着他们来到一家规模还算不错的客栈,定好房间。
客栈就建在夜市之中,门口就是各类商铺摊贩,镜辞坐在窗前,看了眼楼下热闹的集市,又转过头,看了看三双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大眼睛,无可奈何地在怀中掏出几锭碎银,分给三个小孩:“可以去玩一玩,但一定要记着早些回客栈。若是迷路了,或是出了什么事情,记得用传音玉兆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