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气氛热烈。
阮明辉心情极好,说起公司最近的风波终于平息,大夸林薇薇那个女孩子能干。
“这次多亏了薇薇那个孩子,要不是她在暗中帮窈窈,看住了苏明远,不然公司非得吃个大亏不可。”
他感慨道,“我已经把她破格提拔成了小组长,薪水翻倍,也让她把乡下的母亲接过来住了,这孩子,真不错啊。”
阮晟在一旁接话:“爸,你这都是小打小闹,咱们家最大的喜事,不该是某人的终身大事吗?”
他说着,促狭地朝着阮窈和霍衍之挤了挤眼。
苏婉晴立刻被带跑了话题,她看着自家女儿,又看看身边坐着的霍衍之,越看越满意,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办了啊?我还等着看我们窈窈穿婚纱的样子呢。”
“就是就是,”阮晟在一旁起哄,“赶紧的,我还等着当舅舅抱外甥呢!”
霍衍之全程都应对得体,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完美地接下所有长辈的期许和调侃。
然而,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密不透风地笼罩在身旁心不在焉的阮窈身上。
她很不对劲。
从他晚上接到她电话,说自己已经到家时,他就感觉到了。
她的话很少,总是心不在焉。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滑过她纤细白皙的手腕。
那里空空荡荡。
平日里,那块他亲手为她戴上的腕表,应该服帖地待在那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上。
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霍衍之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藤蔓,从他心底最深的地方悄然无声地蔓延上来。
家宴结束,两人告别了热情的阮家人。
黑色的宾利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车厢里,气氛沉默得可怕。
阮窈一直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一句话也不说。
霍衍之也没有开口。
他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车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子在别墅门前缓缓停稳。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车。
冰凉的夜风吹过,阮窈裸露的手腕,感到一阵凉意。
在踏入那扇象征着温暖和归宿的家门前,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霍衍之也停了下来,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阮窈转过身。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素净的小脸上,那双总是盛满爱意与依赖的小鹿眼,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她抬头,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
“霍衍之,”
她问,“你是不是在监视我?”
第105章 她的爱人,只是病了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霍衍之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形在月光下像是凝固的雕塑。
他预想过这一刻无数次,在每一个无法安眠的深夜,在每一次看到她与旁人相谈甚欢的瞬间。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
准备迎接她的耳光,她的质问,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她带着恐惧和厌恶的眼神。
然后,她会像前世那样,用那种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神情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等待着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刃,终于落下了。
良久。
在阮窈的注视下,霍衍之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承认了。
他等待着脸上落下火辣的耳光,等待着她所有积攒的怒火如数奉还。
然而,什么都没有。
阮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混杂了心疼与了然的复杂神色。
一种让他陌生又恐慌的心疼。
“是因为……小时候被绑架过,所以没有安全感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轻轻地飘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霍衍之微怔。
阮窈语气里带着些困惑。
“其实,我在回来的时候,在车上查了一些资料。”
她像是怕伤到他,语气放得更软了,“上面说,有一种症状叫‘分离焦虑’,在经历过严重创伤的人身上很常见。会非常害怕和亲近的人分开,会用各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安全,会……”
她像一个笨拙地想要安抚受伤猛兽的小兽医,用自己刚刚学来的、半生不熟的理论,试图去解读他那些狰狞的伤口。
“霍衍之,你只是病了,这是可以治好的。”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又执着,“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是什么病,我们都一起把它治愈,好不好?”
这一刻,阮窈的脑海里,闪过了前世的种种。
那些她曾经无法理解的霸道,那些让她窒息的占有欲,那些她曾经畏惧如洪水猛兽的行径。
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清晰又令人心碎的答案。
他只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受了伤,又不懂得如何去正确爱人的患者。
而她前世,把他推得更远,让他恐慌,让他更痛。
如今的她,只想用尽全力,把他从那片阴暗里,一点一点地拉出来。
她的爱人,只是病了。
霍衍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没有骂他,没有指责他。
他听着她用最柔软的语调,说着最包容的话,为他所有的偏执和阴暗,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充满了爱意的借口。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用力攥住,那股酸涩的、陌生的暖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像是要验证自己的决心,阮窈没有再等他回答。
她拉开自己的包,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了那块腕表。
后盖和监视的芯片已经被重新严丝合缝地装了回去,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没有把它扔掉,她找人修好了它。
阮窈将手表递到他的面前。
“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到安心的话,”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宠溺的语气,轻声说,“那就继续吧,我没关系的。”
她把表,重新交到了他的手里。
然后,她伸出自己光洁纤细的手腕,像是在献祭一般,坦然地,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面前。
示意他,重新为她戴上。
霍衍之垂眸,看着她全然信赖和包容的脸庞,看着她坦荡伸出的手腕,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一股前所未有的、想要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的冲动,疯狂地席卷了他。
坦白吧。
坦白一切。
告诉她,他也重生了。
告诉她,他有多么多么地爱着她,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
可那些阴暗扭曲的念头,在触碰到她纯粹干净的眼神时,又尽数退了回去。
他的窈窈这一世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所有阴暗都无所遁形。
好到让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勇气,去承担可能会失去她的风险。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还会坦然的和他在一起吗?
霍衍之咽下喉间的苦涩,伸出手接过了那块表,却没有立刻为她戴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垂下眼,避开她那双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开始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
“最近商圈不太平,有几个竞争对手手段不太干净。我担心……会有人利用你,来威胁我。”
他顿了一下,再抬起头时,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怕你跟着担惊受怕。”
阮窈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吗?
她脸上的心疼和了然,逐渐变成了恍然大悟。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心软。
原来是这样。
她和江棠棠还在那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只是怕她有危险,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隐蔽地保护她。
阮窈主动拉过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将自己的手腕送到他掌心。
“那你下次不许这样了。”她小声地抱怨着,语气里却全是甜丝丝的无奈,“有什么事,你直接告诉我。不管是什么麻烦,我都愿意跟你一起面对的,我又不怕。”
霍衍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块腕表,重新、仔细地,为她戴好。
冰凉的金属表扣,“咔哒”一声合上。
像一个温柔的承诺,一个永恒的烙印。
下一秒,他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