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菁在一旁看着,憋着笑耸了耸肩。
霍衍之脚步顿了顿。
他本能地想拒绝。
可一想到阮窈那张总是带着点迷糊的脸,在自家这大得过分、小径交错的园子里晕头转向,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提了起来。
霍衍之顺着母亲指的方向,沿着鹅卵石小径往里走。
他搜寻了一圈,并未看到阮窈的身影。
母亲说她在这里,人却不见了。
霍衍之的心微微一沉。
霍家老宅极大,岔路又多,她第一次来,确实容易迷路。
他的视线扫过花园的尽头,落在了那座半开放的玻璃花房上。
那是爷爷的禁地。
一个念头闪过,霍衍之的脚步立刻加快,朝着花房的方向走去。
爷爷的脾气他是清楚的,那些兰花比他自己的命根子还重要,从不许外人轻易碰触。
万一阮窈不小心闯了进去……
他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还未走近,一阵他从未听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是爷爷的声音。
霍衍之的脚步顿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爷爷永远是那个不苟言笑、威严持重的大家长,哪怕是逢年过节,最多的表情也只是颔首微笑。
这样开怀的大笑,他几乎从未听过。
他藏身在一丛茂盛的芭蕉叶后,朝暖房里看去。
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个他印象里总是板着脸、不怒自威的老人,此刻正坐在轮椅上,脸上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而他的身边,站着阮窈。
女孩正眉眼弯弯地说着什么,神态亲昵自然,没有半分前世的畏惧和疏离。
“……所以说,霍叔叔那温文儒雅的性子,都是遗传了爷爷您这养花弄草的文人风骨呢!”
“你这丫头嘴甜!”霍老爷子笑呵呵地指了指她,眼里的喜爱藏都藏不住。
霍衍之站在阴影里,透过明净的玻璃,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温暖的夕阳余晖洒满整个花房,给每一片兰草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的爷爷,那个他印象中永远板着脸的老人,此刻正靠在藤椅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而在爷爷身边,阮窈正巧笑嫣然地说着什么,眉眼弯弯,像一只闯入凡尘的精灵。
一老一少,一静一动,画面温馨得不可思议。
霍衍之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前世,阮窈见到爷爷,就像老鼠见了猫,总是躲得远远的。
而这一世,她却能让这个家里最威严、最难讨好的长辈,笑得如此开怀。
他看着暖房里那张明媚的笑脸,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在毫无防备间,悄然塌陷了一块,变得柔软起来。
第44章 大唐凤羽
“咳!”
霍老爷子终于发现了他,笑声一收,脸又板了起来,但眼里的笑意还没散。
“站那儿做什么,进来。”
阮窈也回过头,看见霍衍之,眼睛亮了一下。
霍衍之迈步走了进去。
“爷爷。”
“我来找阮窈。”
“找什么找,人不好好地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头子吗?”霍老爷子拿拐杖轻轻点了点地,语气里满是愉悦。
“我刚才想要给我的‘素心’浇水,结果眼镜落在房里,等再过来看看我的宝贝们,就瞧见这丫头正给我的‘素心’浇水呢。”
“这小丫头不仅认得这盆‘素心’缺水,连浇灌的手法都比我这花匠还地道!”
霍衍之的视线落在阮窈身上。
爷爷的这些兰花全是珍稀品种,娇贵得很,照顾起来的门道极多,外行人根本不敢碰。
前世的她,连仙人掌都养不活。
“你懂养花?”他问。
阮窈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草稿,弯着眼睛笑。
“不算懂啦,我外公也喜欢养花,我小时候常看他摆弄,听他念叨过几句,记住了些皮毛而已。”
她这话半真半假。
外公确实喜欢花草,但并不像霍老爷子这样痴爱,她前世对此也毫无兴趣。
还是嫁入霍家后,为了应付不苟言笑的老爷子,才偷偷下苦功去学的。
霍衍之黑沉的眼眸盯着她,没有说话,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
“何止是皮毛!”霍老爷子宝贝似的摸了摸那盆“素心”的叶子,“你这丫头,比我花重金请来的花匠还有灵性。”
他指了指旁边一盆叶片上带着墨色斑纹的兰花。
“那你再看看,这盆‘大唐凤羽’,有什么讲究?”
这显然是考校了。
霍衍之的眉心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阮窈却没有半分紧张,她走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脸上挂着自信的浅笑。
“这盆品相极好,叶片厚实,墨斑清晰,是上上之品。只是……”
她话锋一转,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花盆的土壤。
“只是这盆土似乎有些板结,根部的透气性可能不太好。兰花娇贵,最怕烂根,再这么下去,怕是会影响明年的花期。”
霍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不住了,他连连点头,看向霍衍之的表情里,带着几分炫耀。
“听见没?这丫头说得头头是道!”
他又看向阮窈,语气越发和蔼。
“那你说,该怎么办?”
“最好是换土。用松针土、花生壳和火山石混合,既能保水又能透气。而且,我看这暖房的湿度有些高了,最好白天多通通风。”
阮窈侃侃而谈,眉宇间是霍衍之从未见过的从容与神采。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怯生生看人眼色的小女孩了。
她站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霍老爷子一拍轮椅扶手,中气十足地吩咐,“衍之,听见了没?去,把墙角那袋松针土搬过来,今天就让你霍爷爷我,亲眼看看这丫头的本事!”
霍衍之薄唇微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个字:“好。”
他沉默着走过去,那袋土不轻,他却毫不费力地单手拎了起来,走到了阮窈身边。
三人围着那盆“大唐凤羽”,霍老爷子兴致勃勃地指挥,阮窈则熟练地处理着兰花的根系,霍衍之在一旁给她递着工具。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融融的。
一时间,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个佣人匆匆走到暖房门口。
“老爷子,夫人让霍总过去一下,说是有位重要的客人到了。”
霍老爷子眉头一皱,显然不高兴。
“知道了,让他先去客厅喝茶。”
他摆了摆手,把佣人打发走,视线又落回到阮窈身上,那眼神,是越看越喜欢。
霍衍之站起身。
“爷爷,我去去就回。”
他看了一眼阮窈,又对霍老爷子说。
“您别让她累着。”
“去吧去吧,我心里有数。”霍老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走一个碍事的。
等霍衍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暖房外,霍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些,他转动轮椅,正对着阮窈。
暖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风声。
老爷子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带着一种能洞察人心的锐利,静静地看着她。
“丫头。”
“嗯?”阮窈正专心处理着根部,闻声抬起头。
“你喜欢我们家衍之,是不是?”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准确无误地投进了阮窈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想到老爷子会问得这么直接。
迎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阮窈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脸颊有些发烫。
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否认。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坦坦荡荡。
霍老爷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那张严肃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一个真正满意的笑容。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夸奖都让阮窈心安。
暖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松弛和融洽。
“来,丫头,你再帮我看看这盆,昨天刚换的盆,今天看着还是没精神。”
霍老爷子兴致上来了,指着另一盆兰花,像个找到了知己的老小孩。
阮窈笑着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讨论着植料的配比和光照的角度,竟真的像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交。
阳光从玻璃顶棚斜斜地照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阮窈一边给兰花松土,一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
从叶眉那句漏洞百出的“耳环掉了”,到霍菁那个从未兑现的“工作汇报”。
她要是再不明白霍家人这是在组团给她和霍衍之创造机会,那她就真是白长了一个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