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刘公还要提点他?”
清瘦文官立刻起身,毕恭毕敬朝着帝王行了一礼。
“陛下息怒。姜郡守确非能臣,但山南郡地处仙门交界,移风易俗在此地推行的确要比别处更难些,陛下推行抑神禁仙这些年来,山南郡的确成效微薄,但郡内安稳,不曾发生过一次反抗暴乱,这何尝能说是姜郡守的治理智慧。”
上头传来一声冷嘲,“按刘公所言,孤还得恩赏他?”
下面的人不敢接话。
“如此庸人,占着一郡之守的位置,那孤的能臣该当如何自处?”
声音虽轻,但分量却重,让底下人听了更是心里一紧。
若是仔细盘算,庸人能臣,他刘诞不知道算哪边?
这些年他跟着陛下一路攀升,时常疑惑自己究竟是靠着和殿下的旧情还是自己的能力,愈是高处,他愈发觉得如履薄冰,人也清减了许多。
“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姜郡守毕竟祖上立朝有功,只要他不逾矩,孤不会轻易动他。”
年轻的皇帝面色和缓,刘诞心里却在打鼓,这些年他的心思愈发深不可测,即便常伴左右,刘诞也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
仿佛不期然想到什么事,秦於期随口提起。
“方才谷陵郡有消息传来,等这边事了,刘公替我去看看罢。尹将军已经告老还乡,孤不忍再驱使他,只能劳烦你跑一趟。”
刘诞霍然抬头,炉中纸片余烬尚存。陛下神色如常,手中批阅公文的笔未停,仿佛说起的只是一件极寻常的任务。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多么特殊的任务,特殊到已经持续了七年,并且终点遥遥无期。
宫宴上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中骑鹤而去,彼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便调动了他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举国上下,贴满了那个蛮族少女的画像。
那时候的陛下还年轻,慌乱中就这样明晃晃地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阿谀奉承的、图谋不轨的、发现有利可图的人自然也是闻风而动,到处都传来找到那个人的消息。
早些时候,无论是谁报上来的消息,陛下都会一一核验,稍有贴合的,便命令将人送回昭明城,送不了的他便亲自去。每一回都满怀希望,但也每一次都失望而归。即便是在被二皇子打压得最厉害的那一年,陛下也没有放弃过寻找那个人。
失望的次数多了,渐渐地,陛下就不再大费周章将人带过来,只是派熟悉之人前去确认。
但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要放弃的意思,每年都有数支队伍被派出去寻找,但这样不知方向的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种事,落到刘诞头上也不是第一次了。
早先他就被派去过好几次,只是每每见到冒充的人,刘诞都要在心里叹息,这样拙劣到他都一眼能识破的谎言,陛下是怎么相信的?
见底下人久久不语,帝王手中朱笔搁下。
“刘公可是不愿?”
刘诞良久未语。
陛下的命令,他怎敢拒绝,只是这样明知是一场徒劳的事情,总不会让人提起多大兴致,他知道这是陛下的心病,每一次寻找就像是为治病而喝的一剂麻药,饮鸩止渴而已。
秦於期无奈地自嘲一笑,“刘公,孤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记得她了。”
刘诞想起那个古怪美丽的少女,叹息一声,“陛下,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有些事,该放下了……”
年轻的帝王笑着摇头,俊朗深沉的眉眼变得温柔,“孤说过 ,要和她做一对寻常夫妻,她也答应了。她只不过是一时贪玩,被那妖异之物带走。进宫之前,她一直都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地方,她必然是找不到回宫的路了。刘公,你说孤怎能忍心放她一人在宫外受苦?”
刘诞心中大惊,他是一路看着那人过来的,她恐怕杀了陛下的心都有,怎么可能答应和他做夫妻?骑鹤而去,也该是早有预谋的逃跑而不是一时贪玩。
可观陛下神色,清明无比,他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
帐外。
江渔火绕过守卫的士兵,悄无声息潜到了天子营帐附近的时候,里面正走出来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
那人在营帐前对着月亮长长地叹了口气,驻足了一会儿才离去。
江渔火潜伏不远处的土堆后面,没有带剑,月下尘星的光亮在夜间太显眼,不适合带在身上,她原本的一身黑衣刚好能完美地融在夜色里。
在昆仑这些年,她一直强身健体,练剑也颇能锻炼体魄,此时虽然没有灵力,但单论武功,在凡人中也属于佼佼之辈。
天子帐内还燃着火烛,影子投在帐上,依稀可以看见一道端坐的人影,正在提笔写着些什么。
江渔火蹲在角落里看了许久,在心中计算今夜潜进去杀掉秦於期的可能性。
营帐从外面看,没有其他人的影子,但秦於期当了皇帝,身边不可能没有高手保护。
江渔火目光在帐外的卫兵身上打量了一圈,这些人都只是武士,身上没有一点灵息,或许武功高强,但不会术法的人都不足为惧。
这些年,他身边没有贾黔羊那样的人了吗?
江渔火记下了各处卫兵的点位,在心里划好了路线,营帐熄灯的瞬间,她便可以逐一击破防守力量,只要她动手够快,帐内的人就不会察觉。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营帐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刚准备动手,里面走出来一个侍女打扮的人,周身灵力萦绕。
果然,那人一出帐门便看向她的方向。
她被发现了。
第109章 侍女 “就坐在这,为孤倒酒。”……
视线对上的瞬间, 江渔火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倏地潜身,在侍女纵身掠过来时候迅速绕行到另一边, 土堆上面几只江渔火事先叫来做掩护的夜鸮扑扇翅膀飞走, 仿佛被来人惊动才一哄而散。
鸮鸟的目光锐利似人, 那侍女犹豫了一瞬,一时之间没能确定方才她对上的目光是鸟是人。
趁着这一瞬的空档, 江渔火已经几个灵活的翻身,远远离开了天子营帐范围。
纵然此次是上天赐下良机, 想要杀秦於期却也并非那么容易。
回到李梦白的营帐已是后半夜,未免被那侍女追踪,江渔火在外游荡了一会儿, 直到确定无人追来才进帐。
帐内李梦白气息平稳轻盈,显然睡得很熟,但江渔火却睡不着了。
一来日间睡的够了, 二来她稍一闭眼安神,便能听到有人在叫她,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 无休无止, 恨不得要将她的魂唤走。
回头看床上的人, 李梦白毫无动静,不是他。
那便只能是她出现了幻觉。
江渔火有些认命地揉了揉眉心, 心想她这些天或许真的太累了。
第二天, 郡守和山南郡大小官员陪天子巡狩。
营地里陡然空了一半的人, 剩下的几乎都是需留要在大本营干杂活的人,以及李梦白这样的闲人。
江渔火没能闲下来。
李梦白沐浴过后,一身香气地跑过来时, 江渔火正在劈柴。
姜家的管事本就不满意两个破落户在营地白吃白住,碍于自家公子的面子不能对李梦白这个小白脸如何,但对小白脸身边的侍女却不会客气。不过这个粗使侍女似乎没什么心眼,给安排她劈柴的活,她也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我好多了。”李梦白绕着正在干活的人走了一圈,江渔火的目光一直落在斧子和柴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最终停在她身边,满脸不悦,“你到底还要劈到什么时候?!我说我好多了!”
“知道了。”
又是一下干脆利落的挥斧,粗壮的木桩从中间一分为二。
李梦白呼吸顿时便急促起来,胸膛起伏明显,“你就不问问我有没有再喝药?那么苦的药,我……”
“你喝完了,我闻得到。”
劈完最后一块木头,江渔火看了他一眼,夸了句,“今日气色不错。”
李梦白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原本是姜家公子的新衣,尺寸对于他来说略短,但他那身破烂脏污的旧衣,沐浴后实在穿不下,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赠衣。
但即便是这样不合身的衣裳,也难掩他的身上那股矜贵气质。
就着简陋的条件收拾了番,这么多日的出逃,江渔火怕是光记住他狼狈的样子了。
于是他一收拾完毕,发丝上还滴着水珠就来找江渔火,可江渔火眼中只有那堆破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