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火略带歉意,“你怎么不推开我?”
李梦白更加不满,“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力气那么大,我怎么推得动?”
江渔火揉了揉额角,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她怎么会睡成这样?
下了马车,天色已经发暗,他们刚好赶在夜幕降临之前抵达了营地。
不过这样的准确踩点并不能让那位年轻公子的父亲满意,见到姗姗来迟的车驾,他不由分说当面便是一通训斥。分明叮嘱过要早些赶到,可结果陛下都比这个混账儿子到得早,作为东道主,如何能这样失礼?
年轻公子一脸愁苦,白白胖胖的脸上羞出一层细汗,他也是有口难言,总不能告诉父亲自己半路捡了个漂亮公子,还因为担心人家的伤势故意放队伍放慢了速度,这才没能赶在陛下之前。
江渔火和李梦白二人在队伍最后面候着,等着老父亲骂完他们才能进去。
李梦白看笑话一样和江渔火小声嘀咕,“看……他被那老头骂得都快哭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丢脸……”
江渔火不由觉得这年轻公子有几分可怜。
“郡守大人,何故在此训子?”
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穿过人群,抵达营门外,年轻的嗓音透着威严。
人群自动分开,为骑马而来的人让出道路,马上之人穿一身简洁修身的骑射服,深眸冷静,只远远地看着营门外,并不走近。
方才还言辞激愤的老父亲瞬间安静,连忙躬身向马上之人行礼。
“惊扰陛下,老臣该死!”
第108章 心病 饮鸩止渴而已。
此话一出 , 营门外的侍从立即跟着行礼,乌泱泱跪倒一大片。
江渔火拉着李梦白闪身躲到了马车背面,二人蹲在地上, 身形整个被车身遮蔽, 马上的人纵然在高处, 但隔着一段距离,也看不到这里的情形。
是他, 江渔火很确定,就是他的声音。
这么多年过去, 她原本以为记忆或许会逐渐模糊,但原来她一点也没有忘记。
秦於期只是说了一句话,瞬间就能将她又拉入那场火海地狱, 清晰地如同再次身临其境。
江渔火永远也没法忘记,这个人是如何一边在她身边装模作样,一边毫不留情地下令灭了整个黎越寨。
他下令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却还能坐拥江山,成为人间的帝王。
江渔火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在此刻冲上去, 不让那些刻骨的恨意泄露出来。
但总有些地方是藏不住的。
李梦白攫住她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中升起浓烈的恨意,这一刻迸发出的光彩简直摄人心魄, 让他看得入了迷。她越是生气, 那张寡淡的脸就越是生动, 从漆黑双瞳里望进去,仿佛可以直达她的内心深处。
他故意附到江渔火耳边,低低道, “原来,你是想杀他啊……”
所谓重要的人,原来是仇人。
漆瞳里闪过杀意,江渔火瞬间扣上他的脖子,只一只手就将人牢牢制住,亮得摄人得黑眸逼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闭嘴!”
李梦白被逼着仰起头,柔软的脖子被掐在江渔火手心里,窒息感很快笼罩下来,但他的目光却被钉死一般移不开。被那样有如烈火流淌的眼神逼视着,他只感到浑身被烫到一般发热,身体几乎兴奋到战栗,脑子更是一阵晕眩。
那样浓烈的情感,恨不得烧得人灰飞烟灭。
真美啊……
就这样看着他吧……
可惜江渔火下一刻就放开了他。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克制着将恨意咽了回去。
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梦白呼吸一松,心里却一阵失落,他伸手过去想拨过来她的脸,被江渔火攥住捏紧,力道之大恨不得捏碎他的骨头。
“嘶——”李梦白吃痛,埋怨道,“痛痛痛,我又没说要告发你……”
“不准再提。”
江渔火不再理他,起身看向营内。
骑马的人已经转身离去,跪倒在地的侍从起了一片,训人的老头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最后无奈地让管事将人连同随从带进营地安置。
那身形浑圆的年轻公子姓姜,是本地山南郡郡守的独子。山南郡位置在天阙山以南,隶属大雍管辖,算是大雍朝的边境。
过了山南郡便是不受朝廷管辖的仙门之地,落月城和天阙山都在那里。
江渔火和李梦白二人便是从天阙山一路在山脉中穿行,走到了山南郡。
这些都是用宵食时从姜家公子处得知的。他还记得李梦白口味挑剔,稍一安顿好便特意请人过来帐内一同用饭。李梦白偶尔搭理他两句,他便将一兜子话全倒了,但若他问李梦白,对方却是只字不提,帐内寂静,他只好又把话捡起来继续。
姜家的管事原本想将江渔火和李梦白两人分开安置,只因贵贱有别,这位美人公子不曾报出家族郡望,又是一身狼狈,想也最多就是个小门小户出身,能将他安置在公子身边的营帐已是格外照顾,而他身边那位粗使侍女,该当和下人们挤在一个营帐,帮忙做些粗活。
哪曾想这一安置方案引得那美人公子大怒,当即就要拖着病体出走,自家公子对美人怜惜不已,连忙传召大夫过来为美人诊病,又允了这侍女随帐伺候。
姜家管事不满但也没法说什么,只能暗自摇头,公子这回怕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偏帐里,其余人都散去,只剩李梦白和江渔火“主仆”二人。
一碗汤药快要放凉了,也不见李梦白端起。
江渔火在一边抱着剑打坐,帐内只有一张床榻,她日间在马车上睡得很好,夜里不睡也可以。
但李梦白不行,他没有力气地斜靠着床榻,难受地睡不着,一直哼哼个不停。
“江渔火,我的胸口好痛。”
“痛便喝药。”
“可是药很苦。”
“嫌苦别喝。”
“可我好痛……”
……
如此鬼打墙了几次,江渔火终于失了耐心,起身端起那碗药压到李梦白嘴边,一只手用力掐着他的下颌。
“张嘴。”
她的语气不容违抗,李梦白不自觉张开了一点。
江渔火顺势往里面倒,但只进了一小口,李梦白的脸便瞬间皱得跟苦瓜一样,紧闭了牙关不肯再放一滴进去。
“我数三声,你要是还不肯喝,我就卸了你的下巴灌进去。”
她说着手上愈发用力,李梦白只觉得下颌被她掐得生痛,可他没了灵力,单凭力气完全不是江渔火的对手。
“一、”
“二、”
她冷定地俯视他,那副样子看起来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李梦白咬咬牙,在痛和苦之间选了后者,含恨任江渔火把一整碗药灌了个滴水不剩。
那样恶心的味道,让李梦白直欲作呕。
方才掐他下巴的手转眼递过来一盏茶水,他只愣了一瞬,也不去接,只十分自然地就着那人的手饮了一口。
这才将嘴里的苦涩冲淡。
烛火熄灭,黑暗中传来冷淡的女声。
“睡吧,喝了药睡一觉,明天就不会这么痛了。”
奇怪,明明是干巴巴的声音,李梦白却感到了极大的安全感。那个身影就在他视线可及,呼吸可闻的地方,更是让人心里熨帖不已。
李梦□□神一松,药效和困意一起涌上来,很快便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江渔火出了营帐。
月已上中天,这个时候营地里仍然有不少人马在走动。天子在场,守卫巡逻的队伍丝毫不敢松懈,不仅有亲兵卫守在天子营帐外,郡里的地方武士也时刻监守着整个营地的动静。
一个文官打扮的清瘦中年人掀帘,进了守卫最森严的一间营帐。
帐中烛火未熄,年轻的皇帝坐在案后,听来人禀报。
文官喝了一口侍女端来的解酒汤,红扑扑的脸上犹带醉意,一双小眼睛却是清明。
“果然如陛下所料,旁敲侧击问了些陛下到此巡视的原因,臣都对付过去了。”文官眼中眯出一丝笑意,“陛下突然造访,令姜郡守很是不安呐。”
“刘公,如何对付的?”
“臣只说山南郡物产丰饶,是秋狩的好地方,陛下以往未曾注意到,颇觉遗憾,如今发现了,自是要来体察一番。”
被称呼刘公的人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小眼睛里透着狡黠。
皇帝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刘公到底还是心慈。”他将手上一枚纸片投入火炉,“此人这么多年一直在孤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如今才后知后觉惶恐,不嫌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