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他受伤之后,境界大跌。师父说他伤到了剑骨,实在不宜练剑。步穹师弟逐渐变得郁郁寡欢。”
“当时我只是疑惑,他平日向来豁达,为何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呢?”言良叹了口气,似乎对自暴自弃的师弟十分惋惜。
“后来我才发现门中有些弟子,对我师弟态度的转变伤到了他。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我师弟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天才,哪里需要和那些平庸之辈打交道呢?说到底,那伤受得太过不值当了。”
“人都是一样的,你高高在上,不如你的人表面上对你婢膝奴颜,背地里恨不得找机会把你拉下来。我那师弟一路顺风顺水招人眼红,这么一遭,多少人想看他跌落神坛,又有多少人在背后拍手称快呢?”
“也怪他自己,没能好好维持住天赋,让那些人找了笑话他的机会。”言良漆黑的瞳仁中映照着幽暗的火焰,深邃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姜濯筠听了这些话不由得心神动荡,她闭上眼迎来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耳畔嗡鸣声夹杂着尖利的嘲讽,指责她嘲讽她,要从她身上踩过去……
“天才,不过如此!”
这是平日里最崇敬她的师妹,原来内心深处是这么想的吗?
“炉鼎就要有炉鼎的样子,炉鼎这辈子就只能是个炉鼎!”
这是她的舅舅,原来支持她找到改换资质的办法未必是真心的?
“天资作假,欺师灭祖,你今后就不必再来了。”
这是她的师父。
……
言良看时机差不多了,轻轻排了排姜濯筠的肩膀,“希聆小道友?你怎么了?”
姜濯筠识海中的剧痛如潮水般散去,脑中徒留胀痛,思维变得十分滞涩。她艰难地从思绪里抽离一部分意识,但作用有限。
言良轻笑一声,“希聆小道友,我这里有一个音修的器具,可供你赏玩,也算是我言良作为长辈赠与你的见面礼了。”
言良手一翻,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枚精巧的铜制风铃,光洁无锈,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姜濯筠有些木然地接过,铜铃铛和她手指接触的部位浅浅地爬上了一层淡青色锈迹。
(三)魇城
“陈药师,魇城其他居民也会像你一样醒来吗?”戴月把药寮收拾了一下坐到旁边休息。
“应该吧,我也不是很确定。”陈药师回答她,“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等人。”戴月叼着一根六叶青闭上眼假寐。六叶青茎中空,汁液有些甜丝丝的,最适合当零食。
药寮外传来响动,估计先前去报信的魔兵要来领人回去。
“陈药师,他没事了吧。”
戴月掀开眼皮,两个穿着盔甲的魔兵杵在平躺的亲卫旁边,把本来就不大的药寮衬得更小了。
“……”戴月沉默一瞬,随即找到自己的逼格,“他已经没有大碍了,再休养两三天就能上战场,你们把他送回去吧。”
“谢谢陈药师,您不愧是医治过小公主的大人物。”两个高大的魔兵也不磨叽,把亲卫抬上担架就撤了。
小公主?戴月似乎抓住了点什么,看来这陈药师地位不低啊,怎么沦落到战场上来了。
陈药师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先前我是魔宫的御医,小公主的母亲不愿意暴露身份,我就被魔帝派到战场上来了。”
古早的八卦听起来可真带劲,戴月又扒拉出一根六叶青,“小公主的母亲不会是魔兵说的蚀魂魔将楚铮吧?”
陈药师没说话,戴月笑了一声,“陈药师,反正他们都死了,你跟我说了又不会怎么样,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陈药师心想也是这个道理,但他不是个八卦的人,在以前的上司背后嚼舌根总觉得不对劲。
说了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自己也死了,陈药师自嘲笑笑,“没错,小公主就是楚大人的孩子,原本魔帝安排我去楚大人麾下保证她的安全,可阴差阳错我竟然到了殷稚大人这边。”
“在楚大人那,我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可惜了。”
听到这句话,戴月不禁产生了一个猜测,“陈药师,说不定这就是你被替换到殷稚这边的原因。”
“也是,能活命的机会哪里轮得到我。”陈药师嗤笑道。
夜晚会有一批新的魔化药材送来,作为殷稚麾下还没有正式领到职位的戴罪药师,戴月必须亲自去一趟物资集散中心。
几天过去,戴月没遇到一个附身者,在魔兵区除了罪人和战俘,其他都是原汁原味的魇城居民。
如果说,附身者和魇城居民存在一个匹配契合度的数值,西北防线后人会附身在他们先祖或是前辈身上,这很合理。
让戴月真正不解的是自己的身份,她和陈药师并没有什么血脉上的联系,顶多聊天比较投缘……好吧,可能性格相似也是一种影响因素。
这么说来,原书男主能和殷稚匹配上,难道是因为他们的思维都异于常人?
“陈药师,你不是清高得很吗?怎么还要亲自来这种地方领药材?”
戴月正剖析各种人物的比对关系,一个有些尖细的男音颇有穿透力地击碎了她的想法。她随即在心里问了一句,“陈药师,这是你熟人还是仇人?”
陈药师显然也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他是谁啊。”
戴月:“你谁啊?”
那干瘦药师似乎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
戴月正要越过他去药材区补货,那干瘦药师哪里受过这种冷遇,当即大吼一声,“陈无患,你忘了我们朔风三宗是怎么被灭的吗!”
戴月这才发现干瘦药师身上穿的是和她一样的绛色袍衫,看来这位也是在魔火之乱初期*就被魔帝收入囊中的朔风冰域人士。
可是他嘴上吼得厉害,还不是做着和陈药师一样的事……戴月有些不能理解,被灭门的痛苦不是来源于魔兵吗,向弱者挥刀又算什么本事?
“陈药师,你想对他说什么。”戴月在心里问道。
陈药师没有立即回答,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戴月能感受到他心里难言的复杂情绪。
戴月不是当事人,她在意的是,成功救治魔将亲卫的事被宣扬出去了,这干瘦药师或许是不满自己的失意。眼见陈无患这个除了医术一无所有的蠢药师作出一番成绩,更是让他心态失衡。
戴月揣摩着陈药师的说话习惯,缓缓开口,“战乱跟前,我等命贱如草芥,陈某不过苟且偷生罢了。”
适时的悲凉与无奈,其中深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干瘦药师顿了顿,挤出来一句,“你变了。”他本以为陈无患那样的蠢人会被气得跳脚或是恼羞成怒,他虽然看不惯陈无患平步青云,却也能理解那种一步步走向痛苦的坦然。
因为每个人都一样,有的用功勋麻痹自己,妄图成为真正的魔族爪牙,有的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消极怠工,欺骗自己少治一个人都算对得起良心。
其实穿上这身绛色衣袍开始,不管作出什么荒唐事,本质上都没什么两样。
走狗罢了。
戴月没有多言,径直走向取材区。
那样的表现并不是最优解,她完全可以大赞魔将赏识,彰显自己的忠心。但那些都不是真正的陈药师,他堕落着却很清醒,用这种痛苦明晰苟活的含义。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早早死去,完全有可能反水。
那么她主动去搭上卧底的线又怎么会有不合理之处呢?
戴月掏出补货材料单交给集散地的守卫,他拿到单子细看了两眼,对戴月说,“里面的人有请。”
这个集散地是两位魔将共用的地盘,上次暗中联系到她的卧底是魔将易追青的副官。那卧底是……西界倒悬门的。
说起倒悬门,在幻惑秘境中鬼鬼祟祟的挑衅者也是倒悬门的,不过现在大家都在魇城的抗魔防线里,应该不会让她太过难堪吧?
话虽如此,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爬到集散地的领导层,倒悬门还是有些本事的。
戴月甫一踏入取物资的地点,就觉得不对,这里太过安静了。
守卫在后面催促,“快,大人在里面等你呢。”
大人?哪位大人?
在这里能称大人的除了两位魔将还能有谁?
戴月心道不对,就要往外走,那守卫从她背后把她钳制住,嘴里还喊道,“大人,卧底陈无患已经捉拿归案。”
守卫的刀就架在戴月脖子上,戴月被推着前行,陈药师表示他没经历过这一段。
戴月心里冷笑,她附身者的身份除了上次那个传话的卧底,就只有地牢的人和倒悬门附身的高层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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