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何处问因果_梧知秋【完结】(120)

  第六位在哭。眼泪掉在冰面上蚀出小孔,孔里钻出肉芽般的红丝,扭曲着组成人脸,又很快消融。他哭得越凶,锁链就缠得越紧,已经勒进肋骨里。

  第七位没有脸。平滑的面皮上偶尔凸起个肉瘤,显出五官轮廓,转瞬又平复。他手腕上系着串骨铃,每动一下,其余八位就齐刷刷颤抖。

  第八位浑身长满嘴巴。有的在诵经,有的在咒骂,还有的哼着童谣。所有声音混在一起,震得冰面裂开细纹。

  第九位是甘霖子,他看起来最像人,只是右手指甲乌黑,正用指尖在冰面上画符。画完一道,就抬头对众人笑笑,然后舔掉指尖融化的冰水,那冰里混着他的血。

  昆仑山的雪已经停了。

  布契子与卜玄子站在阵外,手中的法器倾斜着。天河水流出的瞬间就冻成了冰棱,悬停在九位天魔的眉心前三寸,再也无法前进。冰棱表面倒映出他们的脸,一半是仙君,一半是魔相。

  布契子的八卦镜悬在祭坛上方。镜光剖开浓雾,照见九位天魔心口的位置,那里各有一团黯淡的光,被魔气包裹着,像风中的残烛。镜光每照一次,烛火就亮一分,魔气便退一寸。

  就在此时,捆缚的锁链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不是魔气在冲撞,是九位天魔自己在拽动锁链。他们手腕上的皮肉早已磨烂,白骨卡在链环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开始吧。”卜玄子抖开一卷鲛绡,上面用金线绣着《太上救苦经》,他们割破手腕,让灵气浸透绡帛。浸染灵气的经文浮到空中,化作九条赤链缠上天魔们的脖颈。

  “小心!”卜玄子的玉笔炸成碎片,“他们在排斥!”

  原来这些天魔早已与魔气共生。强行抽离,无异于剜心剔骨。

  布契子冷哼一声,突然掷出昆仑镜,镜面映出九位天魔最初的样貌:云裳羽衣,眉目清朗。镜光扫过处,魔雾短暂地凝固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他们立即让法器同时亮起,魔气如百川归海,被引入预先备好的紫荆玉琉瓶中。灯芯是每位天魔当年褪下的仙根,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黑雾。

  当紫荆玉琉瓶吸纳的魔气达到极限时,青铜阵“咔”地碎裂。九位天魔终于睁开了眼睛。

  “众位天魔辛苦了,希望此番吸纳的魔气,能够让你们舒适一些。”卜玄子说。

  甘霖子抬起自己僵硬的嘴角,“多谢,此番吸纳魔气,吾等确安逸许多。”

  “如此甚好。”布契子说着擦了擦额间的一层薄汗。

  甘霖子问:“许多年前,吾等见一玄衣人来到此地,此人可就是当日被交换魔魄的凡人?”

  布契子微微一笑,说:“是她,她死后飞升,被赐法号天香子,掌管人间情绪。”

  “司情吗?”甘霖子眼中透露出迷茫,“她既被换了魔魄,又怎能司情?”

  “的确如此,司命令她司情之时,我们都很疑惑,到后来,我们才发觉司命所察玄机,非吾等可以感知。”

  “你的意思是?”

  布契子立即回应到:“嗯,她很适合司情,甚至我觉得,司情一职,非她不可,希望通过不断努力,你们可以脱离苦海,届时上仙界众仙团聚,是我们共同的心愿。”

  众位天魔闻言皆轻轻笑起来,他们久居此地,过往那些欢愉,只要想起来就心中欢喜。

  那位满脸眼睛的天魔问:“凡间这些载?魔气可还失控?”

  卜玄子只是一笑,“诸位放心,一切都有我们,一切只会愈加安稳。”

  “你们去看看四大凶兽吧,给它们点冰晶石吃,它们喜欢。”

  “嗳。”卜玄子略带狡黠的笑说:“让你说出来了,反成你们的情分了,我这个带冰晶石的,倒成了被委托的那个。”

  那天魔满脸的眼睛都瞪着卜玄子,她指着卜玄子对布契子说:“你瞧瞧,这样小气,真是为老不尊。”

  布契子抬起腿就是一脚,踹的卜玄子一脸无奈,“瞧,我帮你们揍他了,你们若是还看不惯,我可以再打他一顿,打到你们舒坦为止。”

  卜玄子恶狠狠“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布契子见状急忙跟在后面,“哎呦,你脾气还上来了,你再哼一下试试?”

  布契子与卜玄子走后,昆仑雪恢复了素色,只是每至子夜,山巅会传来琉璃灯碰撞的轻响,像一串迟到了千年的,仙僚间的问安。

  第112章

  谢允禾踹开废弃厂房铁门时,惊飞了檐下的乌鸦。铁门撞在水泥墙上,震落了一层薄灰,在斜照进来的夕阳里浮沉。

  她没等灰尘散尽就冲了进去。左脚踩到个易拉罐,铝皮凹陷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刺耳。三秒后,二楼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有人被惊动了。

  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呼吸声:“东面楼梯堵住了。”谢允禾没应声,右手按在配枪上。枪套的皮革有些发硬,是上周淋雨后又晒干的。

  二楼走廊里堆满了建筑废料。她贴着墙走,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剥落的墙皮上,像道游移的裂缝。拐角处的地上有半截烟,烟灰还保持着完整的圆柱形。

  她突然听见了金属碰撞声,谢允禾猛地转身,看见个黑影正翻越窗台。她追过去时,那人回头扔来个油漆桶。桶砸在地上,溅起的红色油漆像血一样泼在墙上。

  “站住!”

  她的吼声在厂房里回荡,那人已经跳了下去,落在堆放的泡沫板上,谢允禾跟着跳下,右腿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泡沫板里的钢筋划破了裤腿。

  追到后巷时,夕阳正好照在嫌犯背上,他踉跄了一下,谢允禾趁机扑上去,两人滚在地上,扬起的尘土呛得她咳嗽,嫌犯的手摸向腰间,谢允禾抢先按住他的手腕,摸到了冰冷的金属。

  但不是枪,也不是刀,而是把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个小女孩的照片。

  谢允禾喘着气给他戴上手铐,发现自己的指甲断了半截,巷子尽头,警车的蓝光一闪一闪,照得地上的钥匙反光。

  化验科后来说,那把钥匙能打开城郊一间地下室的门。里面摆着三排整整齐齐的洋娃娃,每个都穿着不同的小学校服。

  这就是谢允禾的日常生活,除了抓捕罪犯,就是养伤。

  谢允禾的名字总出现在晚间新闻里。

  菜场卖豆腐的阿婆会指着电视说:“瞧那姑娘,去年帮我找回了孙子的救命钱。”她不知道那是起跨省诈骗案,追回的赃款装了十七个证物箱。

  局里荣誉墙的玻璃柜年年要换,她的勋章摞得太满,挤裂了隔板。新来的文员擦拭时总被棱角划伤手,那些金属冷硬得像她当年在雪地里蹲守三天冻掉的指甲。

  报纸上的表彰照片永远只有她的侧影。那是因为她右颊那道疤在闪光灯下太过醒目,那是被毒贩的匕首划的,缝针时她还在问嫌疑人仓库位置。

  学校安全教育课放她的宣传片,孩子们盯着她变形的小指骨惊呼,那是从六楼火灾现场背出老人时,被坍塌的门框压的,没人告诉孩子们,她口袋里还装着当天没来及送出的生日礼物,给福利院小孩儿的,包装盒上还有血指印。

  她的传说在民间有十几个版本,唯一真实的是刑警队值班表,那个永远被红笔圈满的名字,墨迹常被咖啡渍晕开像无数次现场来不及擦的血迹。

  她就是这样荣耀又痛苦的过完了自己那英勇的一生。

  天香子回来后,径直往司情阁走去,哪知还未来得及走到司情阁门口,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凡魂。

  她知道是岳池带着它们来了,于是立即瞬移至院子里,好巧不巧,刚好看着了和朏朏一起玩儿的岳池。

  岳池一见到她就亢奋不已,她立即转头对其他人说:“天香子仙君来了!”

  凡魂们闻言一股脑往院子里涌,在见到她的那一瞬皆呼吸一滞,呆怔起来。

  天香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轻轻拍了拍朏朏,“瞧瞧你,一点儿都不会待客。”

  朏朏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藏进她的识海之中,天香子紧接着施了一决,转瞬间司情阁似是扩大了无数倍,一众凡魂只是惊异的涌入院子,直到所有凡魂都能自由的在院中活动,院子才停止变幻。

  可它们看向院外,却惊奇的发现自己所处的院子与旁边建筑对照并没有任何差别,众凡魂纳罕到说不出一言来。

  天香子见状又施一小决,这次,凡魂们面前生出许多东西来,且全是按他们自己的心意而产生,喜欢喝酒的,面前就出来一酒桌,上面放着鲜醇的佳酿;喜欢吃茶的,面前就是一茶桌以及各色各样的茶叶;喜欢睡觉的面前就是一柔软舒适的小塌……

  凡魂们哪见过这么神奇的场面?皆目瞪口呆,回不过神来。

  岳池已找到了自己魂魄,她不再是那没有头颅的尸体模样,她喜笑颜开跑到天香子跟前,恭恭敬敬将手中引魂幡交到她手中,“谢谢仙君仁慈,给我们一条生路,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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