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支言总想去江南看看,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 长于朱门绣户之间,鲜少有机会踏出京城。那些关于江南的描摹, 只能在诗书画卷中窥得一二。
她很想看看“烟柳画桥,风帘翠”, 是否真如词中所写。
时值金秋, 天朗气清,正是南行的好时节。沈支言原想着将孩子带在身边,可念及路途迢迢, 怕幼子经不得舟车劳顿, 终究还是将孩儿托付给了母亲照料。母亲自是欢喜,这头一个外孙儿本就是阖府上下的心头肉,如今能含饴弄孙,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薛召容把所有出行的事项都安排的仔仔细细, 尤其是沈支言现在又有了身孕,万不能疏忽。他们一路走来太过坎坷,难得有这般闲适的时光, 能好生相伴着过几日安稳日子。
先前沈支言便应了阮苓, 若下江南定携她同往。那丫头心心念念要赏江南的灼灼桃花,虽眼下时节已错过花期,却也兴致不减,早早就将行装打点妥当, 日日盼着启程的日子。
结果临行前也诊出有孕,鹤川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这可是他头一回当父亲,既激动又紧张。
他将阮苓当作珍宝般护着,日日娇宠着,事事都不许她沾手。说来也是缘分,阮苓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配鹤川这般爽朗正直的郎君,倒真是天作之合。
四人结伴同行,一路往江南而去。他们也不急着赶路,只徐徐前行,既可以赏风景,也可以体察民情。
到了江南,他们在临水的青溪镇落脚。
青溪镇有很多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路旁,是白墙黑瓦的徽派建筑,飞檐翘角,宛如灵动的飞鸟欲展翅翱翔。墙头上,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整个小镇都透着浓浓的江南韵味。
他们沿着石板路前行,经过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溪水潺潺流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溪面上,乌篷船悠悠晃晃,船头的船夫身着蓑衣,悠然地摇着橹,嘴里哼着悠扬的小调。
他们花了几枚铜钱,登上乌篷船,船儿在溪面上飘荡。
两岸的风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绿树成荫,古桥横跨。偶尔,还能看到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他们下了船,去了热闹非凡的集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
有精美的苏绣,细腻的针法、绚丽的色彩。还有古朴的紫砂壶,造型典雅,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各种特色小吃应有尽有,香甜的桂花糕,咬上一口,满嘴留香。酥脆的油墩子,外皮金黄,内里软糯。
街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
他们逛累了,走进一家茶馆歇息。此时,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精彩的故事,台下听众时而屏气凝神,时而哄堂大笑。
他们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江南具有特色的茶,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感受着这江南小镇独有的悠闲与惬意。
待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青溪镇又换了一番模样。灯笼高高挂起,将整个小镇映照得如梦如幻。
悠扬的评弹,吴侬软语,弦音袅袅,仿佛将人带入了一个诗意的世界。在这温柔的夜色中,青溪镇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散发着迷人的光彩,让人沉醉其中,不舍离开。
头一次见到这般风景的沈支言与阮苓开心极了,这里果然如书中写的一样美丽。
他们此番出行,并未张扬身份,只遣了一些护卫换了便装,远远跟着。为着不引人注目,他们连衣裳都拣了最寻常的布衣,混在人群中,与寻常百姓一般。
阮苓学了几句南地方言,采买时操着软糯的吴语与商贩交谈,惹得店家不住轻笑。
他们在这小镇上寻了一处雅致的院落,恰巧分作两进内院,正合两家分住。
入住前,护卫们将里外细细查验,确认无碍后,众人才安心落脚。好在宅子里一应物什俱全,柴米油盐皆备,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连日赶路,众人皆有些疲乏,尤其是两位有孕在身的女儿家。待安顿妥当,他们早早便沐浴更衣歇下。
南地此时尚未见寒,沈支言沐洗过后,只着一袭淡粉薄衫,走到案前,取了布巾递给薛召容。
薛召容接过巾帕,拢过她身后青丝,细细擦拭。近来因着有孕,她胃口甚佳,身体愈发丰润起来,看着比往日更添几分娇艳。
薛召容耐心地帮她擦着秀发,待长发拭干,又为她松松挽了个家常发髻。妥当后,沈支言起身,接过布巾搁在一旁,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亲了一口,弯眼笑道:“多谢夫君。”
她这声“夫君”叫得又软又甜,薛召容听着心里软软的,伸手揽住她的后脑追吻了回去。
他吻得又深又温柔,惹得她身上立即热了起来。她乖乖地站着,等她吻够了复又坐下来。
最近因为她怀有身孕不好同房,很多次他们都是强忍住了,忍是忍得住,可经不住撩拨,身体里的火苗子会蹭蹭地烧起来。
沈支言喝了口茶,努力平复了一下翻腾的心绪,将白日里采买的物什尽数摊在案上,一一检看。
薛召容也努力忍了忍,拿起册子,开始研读此地舆图形势与风土民情。
此处虽非江南最富庶之地,却是气候宜人,风景独好。百姓们自有一派闲适脾性,许是因这温软天气养就的性子,活得从容自在,少有功名之念。便是郡守呈报政事时,字里行间也透着“得过且过”的意味。
薛召容身为君王,自是盼着举国上下皆能安居乐业。这般闲适自在的日子虽令人向往,可他们今日在街市转了一圈,却发现此地所用器物均是手工制作,价格便宜,居民生活起居也相当简易,较之京城超前发展相差甚远。
这里依山傍水,地势极佳,若能好生经营,未必不能成为江南枢纽,带动周遭州县。
他凝神细思,目光始终未离书卷,倒不曾留意沈支言正伏在案前摆弄什么。
沈支言今日采买了不少新奇玩意儿,有给未来孩儿备的拨浪鼓、泥叫叫,还有绣着江南花样的小鞋子,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新奇东西,每一样都很有特色,她都很喜欢。
她把东西归置妥当后,又取出今日买的各色江南点心,有桂花糖蒸栗粉糕、松子鹅油卷、玫瑰酥……尽是漂亮精细的吃食。
自打有孕后,她总觉得饿,看什么都想吃,瞧着这些精巧点心更是勾得她食欲大振。她立即净了手坐在桌前吃起来,手里还拿了一本书看,不知不觉就吃了好几块。
秋夜,半掩的雕花窗外送来徐徐晚风,拂过衣袂鬓角,甚是怡人。
薛召容正凝神研读江南策论,甜香总萦绕鼻尖,他不由抬眸望去,烛影摇红间,只见沈支言松松挽着青丝,一袭杏黄罗衫映得肌肤如雪。
因着俯身取糕点的动作,衣领微敞,隐约可见一段丰腴身姿。但见小口轻咬芙蓉酥,两腮鼓起小小的弧度,活像只吃得甚欢的松鼠,连眼尾都透着餍足的笑意。
他不由轻笑,恍惚忆起初见那年。那时在宫宴上,粉妆玉琢的小丫头捧着满手糕点,仰着脸问他:“这位哥哥怎的总蹙着眉?快吃些糕点吧!可甜了。”
那时满园春色都不及她裙角翩跹,生生在他荒芜心田种下一株灼灼桃花。
如今历经两世轮回,终得红烛映照下这般光景。
他正看得她自出神,却见她忽然抬眼,对上他太过炽热的目光,白玉般的耳垂渐渐染成了绯红。
她眼波流转间尴尬笑了笑:“可是我脸上沾了糕屑?近来总觉饥馋,这江南的茶点倒比京城的更合口味。”
她说着,从食盒里拣了块碧螺春酥,递到他唇边:“你尝尝这个,清甜不腻,定合你脾胃。”
薛召容就着她的手轻咬一口,唇齿间茶香漫开,却不及眼前人眸中星辉醉人。
沈支言被他这般直白目光瞧着,虽已成婚多时,仍禁不住晕生双颊,忙将剩余糕点塞进他掌心,垂首佯装翻书。
薛召容吃下糕点起身,忽闻敲门声:“姐姐、姐夫可歇下了?妹妹来姐姐。”
薛召容闻声顿住脚步,沈支言急忙起身去开房门。房门打开后,但见阮苓抱着个锦缎包裹的朱漆木匣,探头朝里望了望,凑近她低语道:“姐姐,我买了些东西送给你,你先让姐夫出去,鹤川正在院里,让他去找鹤川。”
沈支言见她神神秘秘的,轻笑一声,回眸看了一眼薛召容,薛召容不待她开口,便已会意,道:“你们慢聊,我出去。”
沈支言应了一声,待他出去后关上了房门,然后拉着阮苓走到桌前。
阮苓将木匣轻轻搁在桌上,打开了给她看:“姐姐快看看,我偷偷买的。”
沈支言闻言望去,只见匣中堆着些从未见过的物件,有丝绢缝制的古怪囊袋、雕纹玉杵、红色纱带,还有一束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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