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敲门打扰,怕她还睡着。
过了一会,小丫鬟推门出来,见着他先是一惊,随即行礼道:“公子,夫人似乎染了风寒,一直发热,您快进去看看,奴婢去请大夫过来。”
薛召容闻言心头一紧,急忙进了房间,将食盒搁在案上,走到床前,只见沈支言蜷在锦被中,双颊通红,唇色泛白,看起来十分虚弱。
他伸手探她额温,触手一片滚烫,急问道:“怎么突然发热了?”
沈支言见他靠近,下意识往床里挪了挪,强撑着支起身子道:“许是夜里着了凉,不碍事的。”
她声音虚弱的厉害,他伸手想要扶她躺下,手刚触上肩头就被她躲开了,她偏过头去不看他:“无妨的,你先出去吧。”
先出去?他没有动,伸手又要扶她,她又躲开了,皱眉道:“你出去。”
她要赶他走。
他的手僵在半空,昨夜他们分明......亲得那么好,那么激动,她还那般温柔地为他包扎伤口,怎的今早又变回这副疏离模样?
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又被她躲开了。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方才一路捧着食盒时的雀跃,此刻就像那渐渐冷透的早膳一般,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站在床前,看着她又往锦被里缩了缩,忽然觉得这满室清香都变得苦涩起来。
他在原地僵立良久,见她始终不肯抬眼看他,终是默然离开了。
他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越是想平复心绪,胸口那股郁气却越是翻涌得厉害。
他原已推了父亲交代的差事,特意空出整日时间来陪她,孰料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一气之下,重新安排了行程,当日便离了亲王府,这一走便是五六日。
再回来时,衣服都未及更换就去了偏院,他站在门前,远远就瞧见她独自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看书。
晨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那样好看。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来了,倏地站起身子,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忽地停住。
她攥着书卷,在原地踌躇片刻,终是慢慢折返,重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慌乱地翻着书页,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唇角微扬,吩咐厨房备了一桌珍馐,尽数摆在她院中那株老槐树下的石桌上。
暮色四合时,秋风拂过树梢,带着几分凉意。
他走到她跟前,轻声道:“今日差事办得顺当,总算活着回来了。从前与鹤川每次死里逃生,总要痛痛快快吃上一顿,仿佛这样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真切切地活着。”
他看了看她,声音又轻了一些:“今日这顿饭,你陪我可好?”
她闻言看了一眼满桌的美味佳肴,慢慢合上书卷递给了一旁的丫鬟,走到铜盆前细细净了手,又走到石凳前落座。
病中这几日,她胃口一直不佳,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此刻看着满桌子的饭菜,忽觉饥肠辘辘。
薛召容挨着她坐下,先取了青瓷小碟递到她面前:“这几道都是府里厨子的拿手菜。”
他指着其中一道翡翠虾仁:“这个我素日最爱,想来你应当也会喜欢。”
他说着便夹了一筷放入她碟中。
她没料到他竟会亲自布菜,怔怔望了他一眼,拿起了筷子。虾仁入口鲜甜,她低头细嚼,略蹙的眉头瞬间舒展下来。
他问道:“可还合口味?”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见她点头应声,心头一热,连忙又往她碟中添了几样菜色。
她瞧着他这般殷勤模样,眼波微动,眸光有温和了几分。
“病后该多用些粥水。”他又盛了碗碧粳粥放到她面前,“往后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厨房。如今你既是亲王府的少夫人,全府上下都会非常敬重你,在家里自在一些,别太拘谨。”
她小口啜着粥,将他夹来的菜肴一一尝过。
这是他们成婚后头一回同桌用膳,倒比想象中要融洽得多。
薛召容素来食不言,此刻却总想寻些话头,可见她安静用膳的模样,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时不时为她添菜舀汤,借着这些细微动作,悄悄拉近彼此的距离。
气氛正融洽的时候,管家突然捧着个锦盒来了,躬身道:“公子、夫人,何府的表少爷差人送了物件来。”
表少爷,何苏玄。
薛召容闻言微皱了下眉头,沈支言抬眸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四周安静了一会。
薛召容接过锦盒,掀开一看,里头是个精巧的盒子,这盒子与沈支言搬家那日掉在地上的一模一样。
揭开盖子,清甜香气扑面而来,里面膏体色泽艳丽,一看便是上好的物品。
他愣了一瞬,抬眼去看沈支言,沈支言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对,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旁边侍立的丫鬟小厮们俱都屏息垂首,秋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这是明晃晃地挑衅,谁家成婚了还送这么亲密的东西。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薛召容将那口脂盒子合上,连盒带匣塞回管家手中:“去告诉表少爷,掂量点自己的身份,这等物件我家夫人不便收,往后别再送了。”
管家捧着盒子连连称是,躬身退了下去。
院中一时静得骇人。
薛召容握着筷子没动,沈支言也未再拿起放下的筷子。
过了好一会,沈支言突然起身往屋里走。
薛召容不明白她突然进屋的意思。
他站起身去追她:“饭还没吃完,进屋做什么?”
她不应声,继续往前走。
“沈支言。”
她不理。
“沈支言。”
她依旧不理。
“他是不是日日盼着你我和离,好娶你过门?但凡懂些礼数,也不该送这等私密物件,你怎么还生气了?因为退回去了吗?”
“我没有生气。”
“那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继续用饭?”
她不做声,进了房间,转身就要阖门,他跨步上前,一掌抵住了门板。
她使劲推了一下,没推动。他用力掰开门板,一只脚跨进房间:“我们谈谈。”
她后退一步,使劲去推他,一点也未推动,反而被她抓住手腕闯进了房间,然后“砰”地一声合上了房门。
她心里一慌,踉跄一步,还未及反应,就被他按着肩膀抵在了门板上。
他俯身下来,她慌乱抬眸看他:“要……要谈什么?”
第84章 前世 他怎么老是这样看她,恨不得……
两人相识至今, 拢共不过寥寥数日。沈支言自觉无甚可谈,亦未曾起过探问薛召容心思的念头。此刻忽闻对方要与他谈谈,她竟不知从何说起, 只怔怔望着他。
许是她眼中愤然与羞赧太过分明, 又或是眸底藏着些令人心颤的光彩,薛召容被她这般瞧着, 竟然晃了一下神。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毫无预兆地亲了一下。
又亲。
沈支言皱起了眉头。
薛召容道:“我想与你谈谈往后。我们既已结为夫妻, 总该好好思量日后如何相处,至少也该相敬如宾, 而非如今这般别扭生疏, 连寻常交谈都成了难事。”
一辈子还长,他不想如此别别扭扭过一生。
沈支言推了一下他的手,没推开, 回道:“你我本是利益联姻, 原也没什么可说的。若你觉得这般相处别扭难捱,往后我们各不相扰便是,省得平白惹来麻烦。”
“麻烦?”薛召容眉心微蹙,“你是怕我予你麻烦, 还是忧心你会拖累我?沈支言,我们是夫妻,你可明白夫妻二字何意?”
沈支言迎上他的目光, 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我怎会不知?夫妻当是两情相悦, 心意相通。你觉得我们算是夫妻吗?”
她难得与他说了这许多话,可字字句句却似银针般,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口。
她说的对,真正的夫妻该是鹣鲽情深, 相濡以沫的。可他们连话都未曾好好说过几句,算什么夫妻?
而他又这般心绪激荡又是为何?是当真动了情,还是只因他是她的夫君?是因着终于有了归宿,能圆他一个家的念想?亦或是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尚未分明,就在这里索求?
屋内一时寂静,两人默然相对。
薛召容深吸一口气,望着她渐渐泛红的眼眶,清声道:“先不说这些了,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可好?”
总得慢慢聊开。
她没做声,他当她默许了。
他轻声道:“我先与你说说我的事。”
沈支言依旧没做声,薛召容把自己的情况讲了一遍。
他原以为要细细道来,谁知三言两语便说尽了。二十余载光阴,竟似一张素笺,寥寥几笔就勾勒殆尽。除了日常琐事,竟寻不出半分旁的趣味,日复一日不过是按部就班地操持庶务,完成一件又一件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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