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目送他出了殿门。
然待到了院中,那人却又顿住了脚步,开口道,“方才有人来过吗?”
正在抱厦前值守的胡尚宫愣了愣,忙道,“启禀陛下,方才奴婢带人将今早摆去柔仪殿的几盆花送了回来,除此之外,并无他人。”
花?
萧元彻抬眼,却见抱厦前确实有几盆花。
他颔了颔首,便继续往外走了。
也是,这是他的宫廷,距建业千里,她又怎么会在此?
院外龙辇起行,胡尚宫这才也随众人立起了身来,却听身后的殿中传来太后的叹气声。
“这样下去,哀家不知何时才能抱上孙儿。”
……
一路回到乾明宫,见过等候的大臣后,萧元彻将锦衣卫指挥使卫谨召至面前。
“可有什么新消息?”
卫谨立时道,“启禀陛下,现在已能确定,逃往豫章的只有南齐皇后与太子,并无长公主。建业及附近二十余郡县都已经排查,亦无长公主的影踪。”
话到此,君王眉间已然凝起。
别人不知,卫谨却是知道的。
自打王师踏入南齐,今上便一直派人找寻那魏氏长公主的影踪,然而如今已是大半年过去,却一无所获。
——周齐两国乃世仇,从前那南齐强盛,他们北周曾备受欺辱,甚至连今上也曾被迫在那里当过质子。
所幸今上英明神武,四年前趁南齐宣帝殡天之际,及时脱离险境,后承继大周社稷,励精图治,仅用三年便令国力迅速增强。
而那南齐皇室奢靡,又有外戚祸国,近年民怨四起,战事不断,早已腐朽不堪,就在去年春末,那南魏诏帝忽然驾崩,未等新帝继位,又有叛军祸乱,今上便一举发兵,直破南国都城。
如今那南齐皇后太子已撤退至豫章,长公主魏明熙却不知所踪。
长公主是南朝宣帝最疼爱的女儿,诏帝唯一的妹妹,身份尊贵,又以美貌闻名。
自古乱世之中,美人的下场都不会多好……
他便又道,“自南齐诏帝驾崩,其境内暴乱四起,诸多叛党烧杀抢掠,或许……长公主已经不在……”
“她不会死。”
话未说完,却听君王坚定打断。
卫谨顿了顿,只好又试着道,“近三年来,南齐长公主已经极少在建业露面,或许早已改换身份隐匿,不如命南下大军协同,在南齐境内全面排查。”
“不必。”
却见君王又道,“继续暗中找寻就是,务必传话下去,若发现她的踪影,千万不要伤害。”
卫谨一愣,只好又应了声是。
……君王毕竟血气方刚,对美人动了凡心,也乃人之常情。
……
出了寿安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明熙又回到了浣衣局。
才踏进门,却听满是阴阳怪气的一声“吆”迎了上来,“出去一趟,也没攀上个高枝,这就又回来了?”
那老鸹似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昨儿才被罚着洗了一整日衣裳的翠娥。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已经洗完了衣裳,就她还挽着衣袖,显然还没干完活。
明熙笑了一下,“你精神头真好,昨日洗了那么多衣裳,今日就跟没事人似的,不知你今日又洗了几件?”
闻言,院中众人被逗得直笑,只有翠娥绿着脸哼道,“小蹄子甭得意,今儿你的衣裳也得照洗!这个时辰才回来,保管你洗到半夜!”
明熙没再理她,径直往值房走,打算先将衣裳换下。
——浣衣局每天要清洗几百上千件衣裳,活计都是众人平摊的,她既然回来,就必须得干活。
毕竟少一个人干,别人的活就要增加,所以就算不是这翠娥催,别人也会催。
这里的人们干着宫中最苦的差事,吃着最差的伙食,就犹如饿狼一般,没有任何情意可讲。
当然,明熙也不会一直在此。
就在她换完衣裳,正要去打水之际,却见院门外又来了两个宫女,朝院中问道,“方才是哪个去的寿安宫?”
寿安宫?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皆是满脸疑惑。
她们这里的人,哪能去得了寿安宫?
哪知正在此时,却见明熙走上前去应道,“是小的。”
两名宫女将她打量一遍,又问,“是你随胡尚宫搬的花?”
明熙又点了点头。
那二人便道,“奉胡尚宫的命,叫你先去司苑局上值,随我们走吧。”
什么?
众人又是一愣。
翠娥则开口问道,“这丫头才来没多久,为何要调她去司苑局?”
那二人只白了她一眼,“尚宫大人的命令为何要与你解释?”
而后又对明熙道,“还不快去收拾铺盖?”
明熙便应是,要往值房走,却见那管事太监也匆忙跑出来对那两人道,“二位姐姐这是哪儿话说的?我们这浣衣局也缺人呢!”
只听那二人又道,“尚宫大人说了,眼下开春在即,园子里活计多,一月之后又是花朝,有可用的人,要先紧着司苑局使。”
“等过完花朝,再给你还回来便是。”
常太监这才没说什么。
明熙则加快脚步进了值房,将衣裳被褥快速一卷。
她可不会再回来。
第3章 惊艳
出了浣衣局,没用多少功夫,便到了司苑局。
两名宫女将明熙领到一个约么三十来岁,细长眼的女子面前,道,“开春后宫中花事繁忙,胡尚宫特为司苑局调拨了人手,凭掌事差遣。”
语罢又对明熙道,“此乃司苑局徐掌事,今后听她的吩咐便是。”
明熙应是,低头送二人离开,又向那徐掌事行了个礼。
徐掌事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从前在哪里当差的?”
明熙如实道,“浣衣局。”
“浣衣局?”
对方皱眉,“胡尚宫怎的把个浣衣局的调来了?”
明熙便道,“或许是因为小的父母是花农,从前在家中养过花。”
那徐掌事便又问,“你家在哪儿?”
明熙道,“在洛州河阴县。”
“河阴县?”
徐掌事话中带着满满的不屑,“我还当什么
地方,听都没听过。”
说着也不再问她什么,只吩咐一旁一个小宫女道,“芳蕊,带她去库房吧。”
又对明熙道,“时下没有多余的值房,你就先在库房搭个铺吧,先将那些旧花盆都清洗出来,再去园子里松土。”
明熙应是,跟着叫芳蕊的小宫女往库房走。
没走几步,却见院中有人正在摆弄两盆十八学士。
此也是茶花的一种,比起先前寿安宫里的那几盆单瓣的花,足能称得上名品。
只是看起来,那几人并不懂此花的养法,单是浇水便错了,再看那花盆中的土,更是不对。
她不免顿下脚步来,道,“那个……”
芳蕊在旁好心解释,“那是去年南诏使臣敬献给太后娘娘的珍品,前几日才从寿安宫撤下来……”
“磨蹭什么?”
身后忽的响起徐掌事的声音,“还不快去干活,再磨蹭原回浣衣局去!”
芳蕊吓了一跳,只得赶紧闭嘴,继续领着她往前走了。
明熙也将方才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可怜这两株十八学士,要受些罪了。
…………
两日后,赵怀在御花园见到明熙之时,她正拿着一把锄头费力的给几株海棠松土。
“姑……念贞,”
赵怀瞧了瞧左右,立时凑上去道,“我今早才知道,您怎么又去司苑局了?”
明熙边刨地边道,“司苑局吃得饱穿得暖,可不比浣衣局强么。”
赵怀却是一脸着急,“可这里的活也不轻巧啊,您看您,从前何时受过这累?”
说着还想抢过锄头替她干。
所幸明熙冷静的制止了他,“你当这里是建业?”
她很清楚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且相较于用冷水洗别人的脏衣裳,她倒也的确更擅长摆弄花草。
赵怀一愣,这才打消了念头。
却听她又道,“这里过花朝很隆重么?”
赵怀忙点头,“上京的花朝比建业晚三日,每年二月十五,他们会在御花园设祭台,摆宴,邀命妇赏花。”
明熙点了点头,二月十五,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足够了。
她又道,“你这两天想法帮我弄些大豆,或是果皮,鱼骨之类。”
赵怀一愣,忙问,“您是要做什么?”
明熙只笑了笑,“自然是有大用。”
说起来,这两日的库房没白住,倒叫她发现了不少宝贝。
赵怀只好应是,还想再问问她,却听不远处有人经过,只好先与她作别,去寻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