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几个强壮的士兵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这人……洛成玉呼吸一滞,她冲上前去。几个抬人的士兵一开始还只当她是看热闹的,正不耐烦挥手推搡,嚷道:“别挡道!”待凶完才认出洛成玉来,闭了嘴。
洛成玉被推了一把险些摔倒,“疯老道?!”她对着那血肉模糊的人开口,声音已是颤抖非常。
这时,陆鸣等人也跟了过来。
疯老道是不久前联系上陆鸣的,说是有妙计能潜入漠北军营,就是不知陆鸣信不信得过他。
几次试探下来,陆鸣决定信任疯老道,任他为金吾卫内应。其实派往敌军的细作一共十人,只不过其他九人在大战之前就已经任务失败了,只有这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老头一直撑到了最后。但就如同此计中的江蝉一样,即使是成功,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漠北战败,揪出疯老道这个细作之后,必会将怒火倾注在他身上。陆鸣当然第一时间就派人去营救,却还是晚了一步。
漠北军师已经先一步对疯老道施刑,待金吾卫攻入漠北驻扎的军营时,只从马棚中救出一个浑身刀痕老人。
疯老道俨然快不行了。
仔细看,他胸前、大腿上的肉已经不见了,露出森森白骨,粘稠的鲜血不断涌出。
“疯老道,怎么会是你?”洛成玉想起呼延白的那句话,这时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疯老道终于是撑着精神睁开了眼,他浑浊的瞳孔已经快要涣散,但是他表情却出奇的淡然,“小丫头,江蝉呢?”他费力道:“都最后一面了,也让他来见见我。”陆鸣并没有言明夺呼延白性命的人是谁,所以疯老道并不知道江蝉重伤昏迷,只是卜算到江蝉与洛成玉二人同在扬州城内,想见他们最后一面。
洛成玉不忍说出江蝉重伤的实情,她跪倒在疯老道身侧。
疯老道被抬进了军医的营帐,许多人忙碌着,一道道纱布缠绕着他的身体,却都是无用,殷红的血从床榻上滑落,丝丝染湿泥土,连同洛成玉膝下的裙摆一起变得冰冷猩红。
“他……他毒发昏睡过去了,要一会儿才能醒,”洛成玉忍住悲痛,柔声道:“你再等一等他。”
谁知疯老道慢慢摇了摇头,“那我是等不到了。”他心知肚明自己的状况。从决定起身去扬州那一晚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反正了赤条条的无牵无挂,临走也无甚遗憾了。
洛成玉闻言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哭泣起来。
“别哭了,”疯老道反而安慰起人来,“人世这一遭,我已然厌倦了,如今也是解脱了。”很难说当初雪霁与月莹临死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念头,人生艰难,无论是天资聪颖的剑客还是出身高贵的药师,亦或是他这个被早早逐出家门的不孝子弟,都各自咽下过无数苦楚,死亡,未必不是解脱。“当初,咳咳……父亲怒我不肯继承家业报效君王,而是净学些旁门左道算命卜卦之法,将我赶出家门。他若泉下有知,看到我为中原成了大计,也该……”疯老道慢慢闭上眼
。
似乎感觉到他大限将至,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有一道踉跄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百里青……”洛成玉呼唤,用手去摇晃疯老道筋骨外露的手臂。
可是无人回应。
一切都静悄悄的。
他可曾听到了故人之女呼唤他的姓名?
——百里青
一声一声。
他最后笑着陷入了永远的沉睡。
‘扑通’,晚来一步的江蝉跪倒在洛成玉身边,凝视着疯老道安详的侧脸。
哭泣中的洛成玉支起身子,想也不想抱住江蝉的手臂,她无暇为江蝉的苏醒而欣喜,心中悲痛着疯老道的离世。
秋风中,众人也跟着低下头,第一场秋雨在黄昏中簌簌落下。
没人知道疯老道的家在哪里,他又是居无定所。唯一与他有些牵连的怕也只有江蝉,江蝉决定将疯老道葬回五毒谷。洛成玉对此并无异议,只是担心雪霁在地底下会不会同意,但江蝉给了洛成玉很确定的答复:
雪霁的意见不重要。
也是,就算雪霁不同意,也不能从坟里爬出来给他们俩一剑不是?
再者江蝉之毒既无人能解,倒不如回五毒谷去过几天安生日子。
将疯老道火化后,江蝉背着一瓷坛的骨灰,默默看着洛成玉与陆鸣道别。兰贺带着红红与马萍兰已经上了马车,他们看看江蝉的背影,再看看陆鸣依依不舍的眼神,默契的缩回了马车里。
剪不断理还乱。
“即使我如此说,你也还要离开吗?”陆鸣苦笑。
即使他托盘而出了计划,明牌告诉洛成玉他会杀了赵麟,扶洛成玉的亲侄子上位也无济于事。她是铁了心要离开他。
洛成玉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或许这已经是对他们之间十年相伴之情的答复。
“也好。”陆鸣咽下苦涩,装作淡然的样子,“那便启程吧。”他分了一丝目光给江蝉。
庄泩不是说了嘛,江蝉活不了多久,届时若他功成,便再请玉溪回来,让玉溪依旧当她万人之上的公主,若是他功败,也不必连累玉溪。
如此,甚好。
“保重。”到底是多年的情分在,洛成玉还是缓和了表情,与陆鸣道别。
从摇摇晃晃的车窗看去,陆鸣倜傥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给人感觉还是那么淡而严肃,只是这回多了许多成熟与稳重。分别的时间里,陆鸣也在成长。
洛成玉放下撑帘子的手,把陆鸣孤单的身影隔绝在马车外。
赶车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穿戴好蓑衣,扬扬鞭,加快了行程。至于陆鸣,早就被落在后面,想看也看不到了。
洛成玉感觉到加速的马车,觉得江蝉太过刻意,想打趣他,又没过了江蝉孤身涉险坎,正要冷冷他,故意不和他说话。一旁的红红感觉到二人间涌动的不同寻常,推波助澜道:“玉姐姐怎么都不和江哥哥说话了?”红红刚开始是很怕江蝉的,同时她也害怕洛成玉,有当初逼问兰贺真相那一桩事在,总和他们两个亲热不起来。
到了后来几人同行,红红才发觉洛成玉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姐姐,而江蝉呢,虽然脸上总是‘凶巴巴’的,但是每次烤兔子、烤红薯都很大方的分给她,而且还提点过她扎马步的姿势不对,亲身示范了几次。由此以来,红红便和两人关系近了一大步,敢仗着自己小孩的身份说些兰贺不好开口的话。
“你江哥哥得好好养伤呢,”洛成玉闷闷道:“整天和我说话岂不耽误他养伤?”
正赶车的江蝉听了险些吐血。
他倒是想反驳,却又怕洛成玉生气,开始‘清算’他的隐瞒,只能默不作声。
“哦~”红红眼珠一转,“原来江哥哥和玉姐姐说话会耽误养伤呀。也是,江哥哥心里都是玉姐姐,日思夜想的,怎么养得好……”
“红红,你快吃块点心吧。”一旁的马萍兰看不过去,用糕点塞住红红的嘴,把洛成玉从窘迫中解救了出来。
可是红红言内之意有谁不懂?这马车洛成玉是越待越热。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想透透气。
江蝉听到洛成玉掀帘的声音,还以为是她想要如厕,便放慢了速度。
待他回头,只能看见洛成玉‘凶巴巴’的表情,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嗯,很可爱。
江蝉忍不住在心里评价,但是脸上是一点都不敢显露出来。
现在,他只能扮乖。洛成玉对此还算是受用,没继续和江蝉冷战,只是依旧没恢复往日的热切。
看来还得慢慢来。
颠簸了几日,几人回了五毒谷。
离开五毒谷的时候还是夏天,记忆中他们三人在炎热的太阳下分瓜吃,疯老道总嫌江蝉切出来的瓜大小不均,每次都要自己上手切,然后他拿最大的那块,末了再和洛成玉拌上几句嘴,谁也不搭理谁个把时辰,到了饭点,二人又和好如初。
这时秋浓,物是人非。
江蝉没太考虑他师傅雪霁的感受,把疯老道的骨灰埋在了师娘坟墓的旁边。
若人死后真能化作灵魂,恐怕他们在地底下也会很是热闹。洛成玉看着墓碑感慨道。
安葬了疯老道,洛成玉心里五味杂陈。晚饭时候,她盯着桌上的饭菜,又暗自流了几滴泪。
要是疯老道在,这几盘菜都不够吃。
但是她不想让其他人也陪着她陷入悲伤,只能是借着吃饭的动作,把脸埋进碗里,咽下咸咸泪珠。
饭桌上几人面色如常,想来是并没有发现。
洛成玉放了心,早早回了屋子歇息。
她凝望着亘古不变的明月,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人的面孔来,直到实在是太累了,将要入睡时,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有人替她盖上了被子。
下意识的,洛成玉抓住那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