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有四个人在心底回味、默念。
江蝉一时被震撼住,头一次如此认真而心颤地看着这个如此娇贵弱小的公主。
是啊,他作为剑客,最明白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而活着,才需要用尽全力。
……
回去的路上,夜色几许,明月高悬如镜。
洛成玉走在前面,江蝉跟在后面。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进了屋子,金盏的长毛狗扑过来。
洛成玉蹲下身摸了摸长毛狗,江蝉则给长毛狗重新添了食物和水。
今晚的洛成玉格外沉默。
江蝉以为是今夜兰贺的事让她筋疲力尽,于是出声道:“早些去歇息吧。”
寂静夜里,只有开春后的虫鸟鸣叫,而长出的枝叶还没到能被风吹出声响的时候。
洛成玉没动,只是蹲在长毛狗旁边,头微微垂下。
江蝉觉出不对劲,“怎么了?”他拉过洛成玉的手臂,撞进洛成玉红红的眼眶,于是放慢语气,“还在想兰贺的事?”
这声音真是出奇的柔和,几乎要让洛成玉忘却了眼前的人其实与她毫无羁绊。但她忍不住倾诉,“我不愿继续讲我的丹青启蒙老师,就是因为兰州野兰家被我父皇以与皇子勾结意图谋反的罪名满门流放,可兰家应当只是做了替罪羊。”这正是洛成玉感到良心不安之处,“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洛成玉也一路流离。不过比起兰贺的遭遇来讲,犹不够的。
洛成玉说话,声音开始打颤,直到她觉得身体绵软无力,靠在了江蝉身上。
对方身体僵直了。
“不过,”洛成玉迷迷糊糊的,用无力的声音说着坚定的话,“我想活着,我会活着的。”她一边呢喃一边啜泣。
身体中的软弱和倔强在打架,眼睛也不听使唤,飞向她唯一能依靠的人脸上。于是她一点点靠近。
好热。
洛成玉如愿凑近,如兰的呼吸轻轻柔柔。
她声音轻而绵长:
“江蝉,救我。”
第21章 一支兰寂夜失落噩梦醒,空谷幽兰心淡……
玻璃窗子起雾了。
江蝉用手指轻轻擦拭,一段不规则的划痕擦去了朦胧,以至于江蝉可以透过这块擦拭干净的玻璃看见斜对角还亮着烛火的小屋。
他忽感无力,背过身靠在窗前。
月光斜斜地从背后的窗子切进来,照在一室简明的地上,莫名几分寂寥。可明明五毒谷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武痴的师姐多数时候背着他在后山练剑,古怪的师父独自锁上房门打坐,醉心炼药的师娘常年待在满是药香的小院里。蝉鸣与月色是江蝉的玩伴,于是江蝉也养成了一样的沉默。
他以为他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那时师姐因为遇见了谢七而开始在练剑的时候走神,甚至夜晚不再偷偷跑到后山,而是寻找机会到山脚去同那个在
山脚下转圈圈的人聊一些她从前完全不感兴趣的话。
江蝉以为他不会有这样的改变。
可在这万籁俱静的夜晚,他为什么觉得失落?
难道因为小院里少了些脚步声,还是因为隔壁宣纸落字的沙沙声不见了?但无论是哪种,不过皆是因为今夜洛成玉昏睡过去了。
大概是今日劳碌,又忽听到兰贺之事心中惊悸,一时精神不济,有些发热,不一会就昏昏睡过去了。至于那句‘救我’……江蝉这时才知道是对他说的,而非那个困扰他的‘陆鸣’。
江蝉兀自倒了杯水,水声潺潺,冰凉如月色。
好渴。
洛成玉也不知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只感觉喉咙干涩快要呼吸不了。而迷蒙中,只见看不清脸的幼年兰贺朝着她招手,叫她去吃冰镇梅子饮。
“公主殿下,殿下……”声音逐渐回荡出一阵涟漪般的回音,声线也逐渐变得甜腻诱人,最终香香公子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下一刻他忽地扒下胸前的衣服,露出一块块即将脱落的皮肤!
“殿下,梅子饮。”他笑着往前递。
冰透的碗里,荡漾着浑血一般的液体,零散着点点血肉似的东西。
不!
洛成玉摇头,下一秒却被猛得灌了一口!
“不要……!”她一拍,总算推开了那碗诡异的梅子饮。
‘啪’,那掌不仅落在了碗上,还击中了其他的什么,发出清脆的一声。待洛成玉彻底睁开眼,只看见江蝉沉默地坐在她脸边,手腕皮肤发红,袖口被水沾湿了,手中的一杯水也撒了大半。
她连忙用手擦了擦湿润的唇角,坐起身来环顾了下四周,直到确认方才的只是梦才松了一口气。
“咳咳。”洛成玉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没打痛你吧?”她长长的睫毛悄悄往上抬,露出一双晶莹宝石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扑闪着星子光芒。
江蝉摇摇头,起身又倒了杯水递给她。
洛成玉慢慢喝完,才意识到天都快亮了。再看一眼穿戴整齐的江蝉,和昨天白天无二,分不清他是起得早还是一夜没睡。
洛成玉后知后觉道:“你不会要出门了吧?”
“嗯。”
“……你一个人去吗?”洛成玉试探。
“不。”江蝉摇摇头,接着吹了声利落的口哨,“还有一个寻物的帮手。”
长毛狗似乎在外守候多时,一溜烟跑进来,乖巧地坐在了江蝉脚边。
“你带着它去?”洛成玉有些诧异,“那我……”
“你昨夜有些发热,今天还是好好待在这休息吧。”
“……哦。”洛成玉本想反驳,但想想自己跟着也许只能给江蝉添麻烦,于是应下了,只是表情免不了落寞。
江蝉看在眼里,沉默了会儿道:“若是你不觉得身子不舒坦,也可以……”
“好呀!”洛成玉忙不迭应下,生怕江蝉反悔。她麻利地去寻自己的帷帽给自己梳妆,尽管还是有些手忙脚乱,但已经能看出她雀跃的心情和独立生活能力的进步。
江蝉无声笑笑,先抱着长毛狗出去,把屋子留给洛成玉。
待二人来到卢府灵堂,正逢卢子固夫人守夜,里面还有已经睡熟了的金盏。
江蝉在灵堂外嘱托洛成玉先去灵堂同金盏待一会儿,他要随着长毛狗去寻一物,来回奔波怕洛成玉跟不上。
洛成玉应下,只身进了灵堂。
坚冰围绕下,才能保卢子固尸体不腐,但是已经隐隐有些味道了。
洛成玉轻掩口鼻,与一队换冰的小厮擦肩而过,在这期间看见了死得一点也不安详的卢子固。
原来人死后几天是这个模样。
洛成玉不禁思绪飘远,想起母妃。当年母妃孤身躺在棺椁里时,也是这样渐渐腐烂得不成人样的吗?然后血肉逐渐化为泥土,只剩下一副骷髅。
洛成玉不免伤感。
那时她还太小,不能够一下子反应过来死亡这回事,只是觉得悲伤、害怕,直到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倏地在眼前流转,她才发现母妃的离世不是一时一刻的伤痛,而是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的钝刀子割肉,多少个日夜她从床上爬起来,发疯似的想要到母妃的陵墓里去,躺在母妃身边。
即使母妃的身体已经腐烂不成样子,但是她不会感到害怕。
今日见了卢子固的尸体,洛成玉又起了这种冲动。她想要住进母妃的陵墓里,就像从前她在母妃的宫殿里生活一样。
“给。”
忽然,有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热水透过帷帽柔和地扑洛成玉脸颊上,湿润的,很舒服。
洛成玉抬头,瞧见一个身形枯槁的女人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这人的身影和刚才匆匆一瞥的灵堂背影重合,洛成玉猜出她就是守夜的卢子固夫人马萍兰。不想她是如此温柔和善,再端详她年纪不长却要日夜替公婆守在一个死人身边,以后还要为了这个死人不能笑不能喜不能穿鲜艳衣裳戴耀眼首饰,为他陪葬自己的一生,想到这洛成玉为她感到忧伤,因此接了茶后很是客气和缓的道谢,语气中也带了怜悯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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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萍兰听出后淡淡一笑并不有其他言语。
说话间金盏已经醒了,起身伸了个懒腰,余光先是找了找灵堂里边和外边看守着他的侍卫,然后不着痕迹地划过马萍兰的背影,最后才是定格在洛成玉身上:“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在你睡大觉的时候。”洛成玉一边喝茶一边刺他。
金盏全当没听出洛成玉言下的凌厉,“哦,昨夜实在太累了。”说完还不忘打个哈欠。
“你累什么?”洛成玉好奇。
金盏却神秘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这几天你们可有好好养我的小狗啊。”说着他朝着马萍兰的背影挤眉弄眼,只因他不知道在哪里打听来马萍兰喜欢狗,却因卢子固怕狗而把自己养的几只小狗送回娘家去了,再没养过小狗。金盏一听这件事当然来了精神,忙跟马萍兰提及自己也养了一只长毛狗,很乖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