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成玉脸上没了笑意,低声道:“要是四娘还在,我也要送四娘一个。”
听到洛成玉把他和四娘放在一起,江蝉猛然松了口气,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不再困扰江蝉。
同时又有些没由来的失落。
明明她把自己这样一个亡命剑客和四娘放在一样的位置,他应该高兴才是。
江蝉默默跟上洛成玉的脚步。
两人中午在街边小摊随便吃了些东西,不过口味过于甜腻。对于食物没太大追求的江蝉自然吃了个干净,只是可怜了洛成玉。本来看着小贩光着手抓东抓西就已经没了胃口,好不容易劝自己宫外不比宫内讲究吃了一口,结果甜甜的面条差点让她呕出来。
好恐怖的面。
洛成玉脸跟苦瓜一样,拿筷子夹了半天只吃了一小口。还好江蝉吃饭快,不然洛成玉真不知道要对着一碗面条到什么时候去。
江蝉只沉默地盯了一眼那碗吃了跟没吃一样的面条,洛成玉就生出一股不好意思的情绪来。
他一定觉得自己太娇气了。
洛成玉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吃不下去就是吃不下去,尽管她很饿。
“我们找间客栈住吗?”洛成玉闷声问。
“租一间小院吧。”客栈人来人往,更容易被人盯上。无论是追兵还卢家人,都很麻烦。
江蝉办事极快,洛成玉没等多久就见他已经接过了她拿到手腕酸痛的包裹。
“走吧。”
二人进到一间许久没人住的小院。
江南富庶之地,一地千金,连这普普通通、犄角旮旯满是灰尘的小宅院一个月都要十两银子。
洛成玉不禁郁闷,她身上只带了些金银
,恐怕不够她花一辈子的。素来不愁吃穿的小公主开始担忧接下来的衣食住行。
她把手绢放在擦过的凳子上,坐下来翻动自己的包裹道:“江蝉,你是哪来的银子呢?”
方才的租金就是江蝉付的。
洛成玉见他出手还算阔绰,不禁猜想他钱的来处。
“护送商旅。”江蝉简短回答。
“啊?那你要护送几次商旅才能挣到十两银子?”洛成玉对银钱没什么具体的概念。
江蝉打水净手的动作停了下来,“百分之一次?”他偷看过师娘的《九章算术》,心想该是这样回答。
“能挣这么多?!”洛成玉着实震惊,没想到走镖竟然这么挣钱。
江蝉把她的震惊收入眼中,接着继续自己的动作。他知道他口中的‘护送商旅’和洛成玉想象的走镖不同,他护送的都是些极度危险的人物或贵重的东西,再不济就是穿越大漠戈壁高山到龟兹、天竺等地,一路上强盗悍匪如麻,寻常几十人的镖师队伍最后能回来的不过五六人。
这些商旅自然也知道自己前去的地方有多危险,不惜重金聘请武林高手护航。其中江蝉是颇有名气的一个,只因他护送的队伍死伤极少,因此不少人想请江蝉出马。只是江蝉一年只接一两单,可谓千两难求。
不过江蝉开始走镖也不过是五六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下山和师姐采购食物,正逢春节将近。江蝉偶然间被人塞了一把干果,酸酸甜甜的,江蝉吃了一路。等到他和师姐买完东西准备回山上时再次碰见了那个卖干果的小贩。
他盯着一堆堆因失了水分而变得干瘦有韧劲的果干许久。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五毒谷终年毒气环绕,山上只有他们师徒四个人,做饭这一项一开始是师父来做,后来变成了师姐,不变的是数十年如一的难吃。偶尔也有一些同师父有交情的江湖人士前来看望切磋,只是他们从来不像寻常客人一样带着礼物上门,大多是在谷里连吃带拿,不过没有一人坚持过五日,都被师姐的厨艺变相赶跑了。当初师姐和那个武学庸才谢七结缘就是因为谢七双刀虽舞得一般,但舞得一手好菜刀,比起剑客,谢七更适合当一个厨子。
所以江蝉头一次生出了迫切想要再买些果干的愿望——可他没有钱。
师姐江芙蕊看着江蝉的眼神主动问他想要什么,江蝉只是摇头,大步从小贩摊子前迈过。等回到快到山谷,师姐笑意盈盈地塞给他一包东西,那酸甜的香气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
江蝉愣住,师姐却说他这时候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从那以后江蝉开始接镖。
“怪不得看你出手阔绰。”洛成玉点点头。
洛成玉同江蝉聊了一会,饿和困同时袭来。她看江蝉出门自己忙自己的去了,她也自食其力回忆着宫里嬷嬷打扫的样子,摇摇晃晃提来一桶烧好的清水,开始擦洗自己即将要睡的房间。
收拾完已经是下午了,洛成玉忍不住困意睡了过去。再睁眼是被一道香味唤醒的。
好香。
洛成玉肚子叫了两声,像是控诉。她不禁走出门去。
一推开门,粉紫色的晚霞漫天,余晖中的小厨房门半开着,恍惚有道人影在忙碌。
洛成玉试探着出声:“江蝉?”
第11章 口不对心心意动剑客初下厨,常相处公……
“嗯。”他没回身。
洛成玉这才看到江蝉手里稳稳拿着一个碗,碗里盛着什么,热腾腾的白气直往上窜。
她凑近,“你还会做面呀?”惊喜大过一切。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逃亡没几天,她本珠圆玉润的小脸蛋都瘦出了尖下颌,看起来更楚楚可怜。可洛成玉并不想让自己消瘦下去,不然就更没力气反抗坏人了。
江蝉听出洛成玉语气里的惊喜,很想先提醒她不要高兴得太早,但触及对方亮晶晶的渴望眼神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尝尝吧。”江蝉放好碗筷,心里没底。
一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汤面,有青菜和鸡蛋,汤上还浮着一层油脂,一点葱花点缀在上面,没放香菜。
洛成玉迫不及待喝了口汤。她虽急切,但是一举一动都颇为优雅,滑嫩骨感的手握在瓷白的勺子上具有一种温润的美感。好像她用的不是普通的瓷勺,而且昆山玉做的器具;喝的也不是面汤,而且珍馐美馔。
哪怕是江蝉这个江湖局外人,也能从她举止中看出不凡。
过分美丽高贵却又没有自保的能力,无异于孩童抱金过市。
“怎么样?”江蝉两腿扎马步坐下,手撑在桌面上,思绪游走。
“……好吃。”洛成玉憋出一个微笑。
江蝉:“……真的吗?”
“真的,比在城里吃的那碗好吃多了!你简直可以去开店了!”洛成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斩钉截铁起来。
可这样子和当日口不对心夸江蝉名字好听一样,简直漏洞百出。
江蝉忍不住沉默。他就知道,五毒谷出来的人向来没什么做饭天赋。
在这间隙洛成玉已经开始吃碗里的面条了。一口面条一口汤,看来面条比汤还难吃吗?
江蝉回想着自己做饭的顺序,想找出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但转念一想他做饭的步骤全是从师父和师姐那学来的,就算是一模一样,也不过是复刻了一样的难吃罢了。
江蝉因此大受打击,兴致不高地伸手去拿装着汤面的碗:“不好吃就别吃了,你不必装出好吃的样子来哄我。”
“啊……可是也没有很难吃。”洛成玉绞尽脑汁。手比脑子快一步想阻止江蝉的动作,不想正和江蝉的手撞在一起,结结实实地拉住了。
两种温度瞬间交织。
在江蝉正常的时候,他的手又很温暖。青色的筋脉在手背上蜿蜒成河流般的走向,亦如江河湖海汇入一川,凸起细微的粗粝,好像有生命似的,在洛成玉手心下存在感太高,简直快要发烫。
发烫?
是不是越来越热了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对方的手已然抽离。
“那你先吃吧。”说着他起身,墨色的衣摆贴合着他劲瘦的长腿,眼见着就要迈开步子离去。
“江蝉——”洛成玉只觉得心下空空,想也不想的就叫住他。等到对方在门处停下脚步回过头,她才惊觉自己要给出叫他的理由。
“厨房你就放着我来收拾吧。”洛成玉胡乱找补。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要叫住江蝉。十几年的宫廷生活里,出现在她身边的、与她年龄相似的男人只有几个兄弟和陆鸣,因而她不懂这种朦胧的感情。只是孩子般的觉得孤单,想要留下对方。可她毕竟不是小孩了,必须找出像样的借口才行。
怪不得大人们总是心口不一。
洛成玉这回自己体验了一次。
“好。”
夕阳已落,昏暗的天空只有零星几颗星子。江蝉隐没在一片阴影里,瞧不真切表情,只能听出他语气淡淡,似是没把一切放在心上。
对方孤身离去,在寂静夜里没发出一点声响。如初见的鬼魅一般,连脚步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