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就一条小径,她也不方便近前去,届时还得堵在半道。
好不容易等人到了,萧鸣笙忙不迭道:“且放在院外就是了。”
她话音急切,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了。
崔明端看了看,荀二郎那盆放在了阴凉处,便放在一处了。
萧鸣笙慢慢走过去,再朝他行礼:“崔……大人。”
“郡主……”
在学堂时,也是骑射俱佳。而今,还真是叫荀二郎说着了——案牍劳形,显然不复十七八岁时潇洒。
他自觉是落了面子,但是萧鸣笙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山路难行,何况是搬着一大盆茶花。
崔兄……啊呸,崔大人额上的汗珠冒得如雨后春笋,密密麻麻的。
“大人……”
萧鸣笙瞧他只是拂去了手掌沾的泥,又是预备回去的姿势。
一方素帕便在空中,随风摇摇欲坠,便如主人一般纤纤弱质。
“额上——也沾了……”
崔明端袖中是有帕子的,且有数条。
原也不该去接。可指尖已触着那方绵软。
“多谢……”
她一时忘了撤手,崔明端便又抬眸,二人此番对视,便如萤石与明珠。
崔明端头一回生了私心,自觉是顽石。手中的素帕还带着主人不离身的药气,原是轻飘飘的帕子,忽而重若高山。崔明端当即便收敛了心思,“这两日,郑御医可是来过?郡主还在吃从前的药么?”
“嗯,就郑御医开的方子……或是御医不得空,也不晓得几时能来诊一诊。”
萧鸣笙手上空无一物,只摩挲到了瑟瑟秋风,“或是前头几个御医调养有方,这回换了郑御医,觉着好了些……”
好了些么?
传说中萧将军的女儿精于骑射,曾随父巡视边境,挽弓搭箭震慑越境敌军。一箭令战马不前,两箭折马而跪,三箭擦敌首而过。
他心事重重走回,连荀二郎来搭肩亦是不察。
“此回,我可是大功臣,回了城,我可是要吃临仙楼的海贝。”
荀二郎亦是出了满头的汗,晓得崔明端爱洁,偏要去拉他的衣袖。
只为揶揄他得了佳人青睐。
今日做这趟劳工,是值了。
*
照殿红,单是搬运,就费了小半时辰。
全靠着阿藤和两位郎君。
萧鸣笙身子不好,萧家唯一一个能帮上忙的袁志也摔了腿。
等他们三人走了两趟,萧鸣笙终是忍不住道:“前儿送赏的人亦是走过,家中也不是什么要紧之地,便让人……”
“郡主言重了,是我来之前想岔了,没多带几人,否则也无需自己搬了。”荀二郎打趣着,手脚也不闲着。
萧鸣笙也不明白为何要秘密送花来,但他们这样不辞辛苦,也只能是献上了一道甜汤。
牛乳花生汤。
头一晚,用热水将花生烫开,稍稍放凉后剥去花生衣,小火焖煮到花生软烂,再用牛乳,奶白浓稠,很适合在秋冬里吃一吃。
要说这道岭南风味的花生汤,上的正是时候,荀二郎是个会吃的。
自来熟的性子,捧着碗,客气一番后,他便舀了一勺,“这羹……”
他顿了顿,萧鸣笙瞧过数不清的食客反应,也静静等着下文。
“郡主实在是好手艺,这羹费功夫,没大半日是做不成的。花生软糯,牛乳味道浓郁,入口即化,险些忘了花生原来的口感。若是给妇孺孩童,定是十分喜爱。我爱吃甜的,尝着也欢喜,就是不知我们的崔大人——”
荀二郎是有私心。这桩婚事,是先帝赐的,今上心思不可琢磨。
退,是不能退了。
成,那也是有不同的说法。
换了旁人,他还真不来掺和。依着崔明端的性子,便是无意,约莫也不会亏待人。只是,人生在世,好不容易娶妻,又娶皇家封赏的异姓郡主,若能生出些情愫,自然是锦上添花。
如荀二郎所言,崔明端不喜甜,只是这羹,不大甜。
里头的花生,亦是他喜爱的坚果香气。
花生不易煮,尚且要去皮,这功夫的汤羹,——也不知她那位神智痴些的侍女能否帮得上忙。
崔明端握着调羹,余光不顾礼法扫了一眼,也只是瞧见了她衣裙简素无一物。
并未瞧见葱根指。
不能是她一颗一颗剥出来的吧。
“味道极好。”
好不容易等来的评价,就是这干巴巴四字。
荀二郎早有所料,尚且能同萧鸣笙打趣他,“郡主有所不知,我们崔大人当年高中探花不假,然而品评佳肴的水平,远不如我。他往日也只能蹦出一个‘好’字,今日多了三个字,可见味道确实极好。”
搬运花木出了些汗,他们也不便久留,用完了花生羹,再用了两杯清茶,便开口请辞。
萧家众人将他们送到了小径处,荀二郎数次回头,皆是被身边人拉住了,要开口说话,亦是被崔明端无声一瞥给镇住了。
好不容易上了马车,荀二郎再也忍不住,唉声叹气道:“崔兄,旁人道你是端方君子,依我看,里头端的,约莫是一方砚台,上头尽是墨汁。”
崔明端邀他来,不单是为了遮掩花木去向,也为了萧家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