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无尽黑夜,话音沉沉,换了狱中的人,心中自是要打鼓的。
然而,萧鸣笙又不是犯人,只管顺毛去撸他。“午后闲来无事,熬了一锅卤水,另煮了几个大猪头,六郎可要用些?”
她言笑晏晏,全然不在意他的火气。崔明端更是郁郁:气自个儿!陵安府的事再千头万绪也做得,怎么就抓不住小女子的心?
这会儿,只需教她站在月色,笑一笑,不笑也无妨,喊一声“六郎”,丝丝不坚的火气又丢盔弃甲,四下溃逃了。
“郡主。”
他又唤了一声,话音沉沉。
还没哄好啊?
萧鸣笙又朝他走了一步,伸手牵住他的绯色官袍,“六郎便是云中仙落入凡俗,也得来吃一吃人间的饭食。既然不吃猪头,本郡主便做主给你煮一碗清汤米粉。”
如牵良驹一般,牵到了灶房。崔明端眸子里的光亮已然赛过了明月,到底也是顾忌着策马而来,双手不洁,才由得她摆弄。
灶上有热水,炉里也煨着鸡汤,取来做道米粉汤也不费什么功夫。
萧鸣笙去拿米粉,崔明端净手,再帮着把锅预备好,替她挽高一节袖子。
此时,二人站得极近。崔明端嗅得她身上淡的香气,仿若是随着时节变化的花香。
时下是茶梅的花季,不少人也会种些,以补冬日茶花与梅花的空档。
不过,梅家坞山野尽是梅花,萧鸣笙没有再画蛇添足,反而是在院中移栽了一排的茶树。茶树也开花,花小如壶口,色白,香浓,常引得蜜蜂嗡嗡在上头劳作。
他一面为她挽着衣袖,一面抿唇而笑。“郡主也陪我吃一碗。”
这样识趣,萧鸣笙都笑他,“今日做了道点心,糯米粉加糯米,肚子已经饱了,不然也该多用一碗。”
崔明端只是笑,手也不从她衣袖挪开,垂首细瞧她眉眼,贪心半晌等水沸腾再放开人。他不懂烹饪之法,便去灶前添柴。
加了柴,豆大的泡,升到水面后,争先爆破。
萧鸣笙有意将绪宁的心事告诉他,怎奈这细米粉下水滚好就能出锅,一刻也耽搁不得。
崔明端似乎也有心事,一个劲往里头加细枝,惹得人连连喊了停,“就一碗米粉,在沸水里一滚,加个调料的功夫就熟了,崔大人不当家,可知柴火的价?是又升官了么?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可别白白往我这烧了。”
崔明端这才探头往锅里一瞧,滚过水的米粉已如细丝在水中游动,砧板有嘈嘈的切菜声,香芹也已经成了一粒粒小绿珠。
“你且先去净手罢,我捞起来便好了。”
“好。”
崔明端头一回帮着做了这些,匆匆冲洗干净,想着过来再帮一把。
谁知,她做熟了,笊篱一伸,那些米粉已然团在了大海碗里,依次加入吊好的鸡汤。烫熟的几根绿叶菜也加在上头,崔明端只有自取筷子的活计。
“劳烦郡主替取副筷子罢。”
萧鸣笙回头,眼里尽显迷茫。可再被蒸汽一熏,忽而又明了。
二人心照不宣,她舍近求远去取筷子,他过来端走热气腾腾的米粉汤去放好,再取了个瓷碗,慢条斯理夹了少许粉丝出来,不紧不慢用调羹舀汤。
萧鸣笙只当翩翩公子是不好舍了脸面,捧着大海碗嗦粉,然而,小碗也是嗦!
她倒了一小碟的瓜子,像一只提前过冬的松鼠,优哉游哉嗑瓜子,看美男子嗦粉。
绯色官袍不住晃动着,引来人噗嗤一笑。
崔明端不明所以。
“六郎在御前行走多年,可曾得陛下赐一碗热汤粉?”
崔明端锐利的眼里,映着她明媚的笑,檐上月也不过如是。“平叔姿仪甚美,臣,哪有平叔那般姿容?承蒙郡主不弃罢了。”
平叔,便是《世说新语》容止篇里大名鼎鼎的何平叔。她想看的,是书上记载的名场面——何郎傅粉,因着肤白,被赏赐了热汤面,吃后大汗淋漓,世人方知何郎好颜色,并非敷了脂粉。
萧鸣笙促狭望着他的眉眼,“也是我不曾看过何郎姿容。见六郎同是绯衣在身,热汤在手,待汗出,或许更甚平叔。”
崔明端但笑不语,将手里的米粉递过去,一前一后,一大一小,皆散着氤氲热气。
“郡主既想看,便陪我吃一碗。”
萧鸣笙一看那分量,便有些笑不出来了。肚子本就不饿,再添这一碗,该吃撑了。
“去年入秋后,郡主身子便不大爽利,也不能光用汤药来进补,到头来,苦的还是自个儿。不如在平日多用些饭食。”
“那也不是这么补的,养猪呢……”萧鸣笙小声嘀咕着,不满戳着碗里的米粉。
崔明端便是忍俊不禁,也得忍一忍,缓了语气道:“郡主便吃两口罢,余下的,臣来吃。”
“咳……”
此情此景,谁镇定自若,谁便是赢家。萧鸣笙自诩没他端的住,只好叹气认输:“崔大人白日在陵安府操劳,下了值也不能歇着,夙兴夜寐,堪称青天大老爷。”
此刻,不过是月上树梢,哪里就到歇息的时辰了?
崔明端只觉着汤粉的热气尽数聚到不该去的地方了,学着她再度叹息,再不言语。
生怕他来吃自己剩余的米粉,萧鸣笙再是不愿,也全吃完了,崔明端也不再勉强她起来走动,就着风炉上的热水,去取了茶叶,就在灶房的长桌为她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