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要死了,他该欢愉才是。
可那女子的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眼前。
“我会不得好死的,但你,也好不到哪去。”
“可惜狼一旦回归狼群,便会忘了患难时喂养过它的人。”
“所以你兄长是头狼,你也会是头狼。”
“啧啧,你该多笑笑。”
“契据尔,我放你自由。”
……
她说狼是养不熟的动物,不该放归旧地,可她却放了他。
心软的女子,本就该有如此下场。
淮之慢吞吞地在梨花坊中踱步,就在将要绕过梨树时,听到了身后传来契据尔的声音。
“等等。”
——
霍去病再次回长安是六月末。
每年的夏日,刘彻都会到甘泉避暑,刘彻还特意在甘泉辟了神殿以供奉祭天金人。
此刻的他,正站在殿中凝视那尊金人。
正月以来算缗政策已经有序展开,盐铁专营也在李蔡和义纵的合力推动下有了进展。
李蔡此人现在还不能动,他将殷陈消失的消息压下之后,已有数年不曾冲动行事的陈阿娇冲到甘泉,将他大骂了一场。
但她也知晓分寸,没有将这消息透露出去。
所以公主刘璐,现在是在她的封地陶邑。
他并不后悔利用她,只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难得叩问自己的心。
这颗棋子,当真要丢弃吗?
帝王的心当然坚决,可他也曾为她心软过。
她生产那时,他宣室殿中不停踱步,知晓她平安生下孩子时也会松一口气,扬起欣慰的笑容。
这样一个早该消失在世上的少女,她走到自己面前,就为了证明当年他错了。
此刻,霍去病和卫青舅甥二人侯在殿外。
此次出征,霍去病与卫青各领五万精兵,兵分东西两路,分别出击匈奴大单于部和左贤王部。
三人在殿中再次确定了作战计划,刘彻看向霍去病,“此战,骠骑将军务必活捉伊稚斜。”
“臣定不辱命。”霍去病拱手,又道:“臣还要回长安去,今日不能陪陛下对弈了。”
刘彻挑眉,“去罢。我有大将军相伴,今日且饶了你。”
支走霍去病后,刘彻才看向卫青,“仲卿,郎中令年老数奇,不能为前将军。”
卫青知晓这个难题又落到了他身上,李广这一年颇为刻苦,虽年过六旬,但仍在军中训练,一日都不曾缺席。
出征前李广特意寻到他,面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大将军如此信任老朽,老朽必不辱命。”
同为陇西李家之人,从弟李蔡已经封侯拜相,而他这个兄长还只是个郎中令。
李广将此次出征看得格外重,可他要开这个口,就是要将这宿将的希望浇灭。
刘彻笑将话锋一转,“大将军为难吗?”
卫青愣了一下,拱手道:“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职责。”
刘彻接下来的话,却让向来冷静的卫青心惊肉跳。
以至于这个将李广调离前方的艰难决定,都显得有些微不可言。
霍去病快马加鞭披星戴月地回到了长安,却不见了来迎他的人。
他分明前几日就写了家书告知今日会回来的。
若是从前,她必然会站在中门前相迎的。
他翻身下马,观看四周,生怕她兴致来了突然窜出来吓他一跳,可环顾四周,却仍不见殷陈的身影。
小丫鬟捧着水上前,他在铜盆中净了手,问侯在边上的青芦,“公主在何处?”
青芦垂着眼,“陛下特许公主去封地视察,前几日就出发了。”
霍去病蹙眉,他从甘泉而来,怎么没有听陛下提过,她若要走,为何不传信至营中?
青芦抬手递上一张缣帛,“这是公主留给君侯的。”
霍去病擦了手,接过缣帛展开一看,确是她的笔迹。
无非是在长安闷了一年多,实在无趣,今上特许她去封地瞧瞧,她便抛夫弃子地去了。
霍去病看着缣帛上的笔迹,已经能想象到她下笔时雀跃的神色。
“阿婴呢?”
“夫人和乳母代为照料。”青芦道。
他将缣帛收好,抬步往前堂去,公主府一切如常,只是少了那个主人,他心中却隐隐不安起来。
卫少儿抱着阿婴迎了过来,他走过去想抱抱阿婴,可他只会持刀握缰的手,还没学会怎么抱这样的小孩子。
卫少儿指挥他的手如果安放,如何稳稳搂住襁褓,随后将孩子放到他怀中。
小小的孩子团子一样柔软,大手一手稳住孩子的后背,面上神色严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阿婴瞪着眼好奇地看他,挥着小手想摸他冠上的墨玉。
霍去病看着他,逗他道:“小阿婴,等阿翁打了胜仗回来,我们便去陶邑揪你狠心的阿母好不好?”
父子温情过后,霍去病小心翼翼将阿婴送回卫少儿怀中。
阿婴似是察觉到了离别的气息,哇地一声扯着嗓子哭了出来。
卫少儿让边上的乳母将孩子抱走,她看着霍去病瘦削的面容,眼眶倏地红了,抬袖拭了拭眼角,“去病,定要平安凯旋。”
霍去病行了一礼,“辛苦阿母代为照料阿婴。”
他再次上马离开,往营中而去。
在接过今上亲手赐予的符传过后,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领十万大军离了长安,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