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雪是九岁便被买入陈宅的婢子,匈奴人的渗透,比预想中更彻底。
“这些日子你躲在何处?”殷陈坐起身,调整了姿势,背靠着辎车车壁,看着他的脸。
“若你真心想寻我,我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可你一次都没有。”他的语气竟有些失落。
“那今日你主动出现在我眼前,是李蔡的吩咐,他厌烦了这场游戏了吗?”车帘因风掀动一角,殷陈看清了车外情形。
山景,日西斜。
想是已经出了长安数十里,上一次这样被带离,还是在窦太主车中。
那时的她无所顾忌,心无惦念,今时今日,她在长安竟有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惜的是,她还没来得及给阿婴取个名。
“他预料到了你即将要置他于死地,所以,先下手为强。”
殷陈沉默了一会儿,勾起一抹笑意,她拧动僵硬的脖颈,“若要杀我,下手机会多的是,可以让红雪换了我的药,像对待李姬那般让我死于难产。可他没有,我的命还有更大的作用。”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聪明。”
殷陈忽然有些好奇,“我曾见过他吗?”
“你当然见过他。”
殷陈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此人的回忆,她到王庭之后,那个已经年逾八旬的中行说已经被驱逐。
伊稚斜手段狠辣,他夺位之后,将从前跟随军臣和于丹的人都逐出了王庭。
殷陈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年过八旬的老人死在荒无人烟的大幕之中。
或许被驱逐,只是他与伊稚斜演出的一场好戏,他早已做好了重回大汉的打算。
殷陈想起来了,她是在右贤王地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萨满。
他曾在伊稚斜身边徘徊,也曾多次有意无意地看向她。
彼时的殷陈故作低眉顺眼,早已将所有的匈奴贵族人的脸记下,却没有仔细看那个萨满的脸。
他早认出了自己了吗?
“真正的李蔡死在了幕南之战中?”殷陈又问。
“你果然都猜到了,那我猜大汉皇帝也早就猜到了,中行说要完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殷陈竟看到他面上闪过幸灾乐祸的神情。
“那他为何不走?”
“他一个叛国贼,早已没了去处。但至少现在还不会死,他手上还掌握着大汉皇帝感兴趣的物件,大汉皇帝暂时不会杀了他。”
“所以,他当真掌握了长生之术?”车内闷热,反扣在身后的手开始阵阵发麻,殷陈转了转手腕,好奇道。
“你问错人了,若有机会,你或许可以亲自问问他。”那人掀开车帘,夕阳已经沉没,一丝凉风送入车内。
“我们在向北走。”殷陈斜眼看向外边景色,“陈长公主无端消失,现在长安应当已经乱了套了。”
“在这半月内,你消失的消息不会传到霍去病耳中。”
“那你们还真是处心积虑地挑了一个绝佳时机。”殷陈哼笑。
在刘彻眼中,她始终是个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可陈阿娇怎么办?她昨日还托淮之送信来,说正准备着阿婴的满月宴。
“在想什么?” ”你这张脸皮之后,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殷陈盯着他灰色眼瞳,认真道。
“你想看吗?”他忽然凑近,那张脸放大在眼前。
这张面容,与记忆中的乌尤别无二致。
殷陈示意他抬下巴。
男子挑眉,顺从地抬高下巴,她果然在下颏处看到了易容的连接处。
“你师从何人?”
“自己琢磨出来的。”他坐回原位,“出了汉境,伊稚斜的人会将你带走。”
“那你呢?”
“将你送到伊稚斜手中,我的任务便完成了。也断不可能回去受那老匹夫的气,自然乐得逍遥快活。”
殷陈竟有些羡慕他了,“那便预祝你成功。”
那人有些错愕,“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殷陈,应当会相当愤怒,咬牙切齿地咒骂,牙尖嘴利地抢占上风,想方设法逃走。”
“那你忒不了解我,我还真想去见见伊稚斜,毕竟当年他将我留在居涂,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殷陈语气透露着漫不经心。
“若你想,可与我前往西域。西域山远路远,我可以给你改头换面,伊稚斜永远寻不到你。”那人突然压低声音。
“若我想走,长安和幕北都留不住我。”殷陈许久没有坐过这样简陋的辎车,只觉车颠簸得浑身难受,粗粝的麻绳想是已经磨透了血肉,腕上火辣辣的疼。
她暗叹口气,果然是由奢入俭难,“我知道伊稚斜不会让我死的,他甚至怕我死了。”
“那你便不怕霍去病在战场上看到你在敌营,因你而犯错?”
殷陈罕见地沉默。
霍去病会因她犯错吗?
那人嗤笑,“果然一说到他,你的所有伪装都不管用了。”
殷陈撇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
淮之寻到梨花坊时,契据尔正在给院中的树浇最后一次水。
“陶邑公主被带走了。”
“与我何干?”契据尔头也没抬,手上的瓠瓢因微不可见的抖动而溢出了些水。
淮之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他盯着湿了的袍子,心情莫名烦躁起来。
他来汉境本就是为了杀她而来,她对他下蛊,冷嘲热讽要他臣服,有时还会故意拖延给解药的时间,让他承受蛊毒噬心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