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医者,李姬她……”门外的宫人是李姬的贴身侍从之一。
她迅速掀开被子起身,骤然心间一颤,伸手入枕下拿起边上那个小盒子揣进袖中。
她一边披衣一边往外走去。
上林别馆的夜仍沉浸在寒冷中,忽而一声凄厉的叫喊划破阒静长夜。
高悬在暗蓝天幕上的浅黄色星子冷而远,殷陈手中琉璃宫灯在行走间明灭闪烁。
她边走边询问宫人李姝的情况。
“夜大半时李姬忽而腹痛不止,已经见了红。”
二人步履不停,曼转过回廊,别馆灯火通明,宫人穿梭。
殷陈快步踏入殿中,扑面而来一股甜腻的气息。
她对这甜腻气息熟悉得几乎立时起了一身冷汗。
宫人见她到来,急引她前去。
殿中点着的多是宫灯,烟气并不多,殷陈却仍觉得呛鼻得很。
“将这香炉撤了。”她定神看向屋中的香炉,吩咐一个驻守在边上的宫人。
产房中,乳医们早已各自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生产的一应物什。
床榻上之人面色极致苍白,凌乱鬓发被汗水浸湿,那双平日里护理得极白嫩的手此刻无助地揪紧身上被子。
而她身下的绵延出一滩刺眼血红,是甜腻气息的元凶。
殷陈走到床榻边,李姝看到她,忽而扣住她的手腕。
李姝用尽了力气,那双原本能弯弓勒缰的手将她的手腕抓得生疼。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开口却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殷陈垂眸看她,“我知晓,最好将你的力气留在后头。”
李姝也看着她,苍白的面上,一双眸子满含着无助和凄切。
殷陈想,她现下是真的六神无主了。
李姝平素最是恨她,现在竟将想寄托于她身上。
李家众人也被惊醒,此刻侯在产房外,血腥气让众人想起了一年前难产而死的大李姬。
李敢的妻子黄琪扶着安乐侯夫人,安乐侯夫人攥紧了手上帕子,听着内间时而响起凄厉的叫声,面上不安。
李婵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怒气未消,“她怎么如此能折腾人?”
黄琪瞥她一眼,“住口,女子生产九死一生,你要再如此说话,便回陇西去。”
李婵没料到平时温柔的嫂嫂竟如此严厉地斥责自己,双眉一蹙,眼泪霎时滚落而下。
边上一个女子拉着李婵走到一旁,细声劝慰几句。
屋中的情形并不乐观。
乳医们双手染血,面露难色,李姝的胎位不正。
难产的妇人许多,她们自然明白再这样拖下去,母子二人俱会有危险。
一人立刻净手出了产房。
一股寒风从敞开的门隙中钻进来,吹得殷陈后颈泛起丝丝凉意。
她跪在床榻边上给李姝施针止血,素白裙摆染上地上血污。
屋中已经燃起艾草,浓浓的艾草气息吸入鼻腔,不觉让人鼻底生痒。
李姝身下精美的丝绸吸了深红的血,化作一条鼓腹的蚂蟥,势要将她吸干才罢休。
一个女子的血,究竟能多到何种地步?
一盆接一盆,浸透了床榻,滴落到地上,蜿蜒成一条条血河。
边上贴身宫女纤细的手腕被李姬掐得青紫,她疼得眉头紧蹙,死死咬出唇,还得轻声安慰李姬。
殷陈再度看向李姬,她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在屋中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散发出油尽灯枯的意味。
李姝似风中残烛,只需要她轻轻一吹,她便会就此熄灭。这便是窦太主所说的,绝佳的机会。
她若动手,窦太主和陈阿娇必然会力保她。
她并非是个无私之人,现在放弃,也未为不可。
她的目光停留在身上李姝。
她是李蔡的女儿,也是李蔡用以对付她的工具。
她不该心软。
也该如此。
第176章 冒险
殷陈怔愣思索,若她此刻袖手旁观,李蔡的谋划或许便会功亏一篑。
手上毫针迟迟没有扎入穴道中。
膝下传来温热的触感,鲜红的血液几乎如跗骨之蛆,逐渐攀上她的身躯,将作为医者的她绞杀。
不可抑制地,浑身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姝忽而睁眼,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眸涌出长串的泪水。
似一滴雨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殷陈看着她,眼前忽而出现陈阿娇的脸。
当年,她是否也曾这般无助过?
想到陈阿娇,殷陈瞬间清醒过来,李蔡将她安排在李姝身边,必然不会让她如此轻易得手成功。
若她冲动行事,牵连到的除了陈家,还有卫氏一族。
士族和外戚本就水火不容,今上在军事上任用外戚,想必外朝的盘根错节的士族臣子们早已心有不满。
李蔡若想借她来打击卫氏一族,今上会怎么做?
殷陈想起刘彻冷厉的目光,分明有些世上最得天独厚的关系,却寡淡到连眼光都懒得给予的父女,何来的情分?
今上不会管她的死活。
她若冲动行之,必定中李蔡下怀。
她转而看向屋中忙碌得焦头烂额的乳医和宫人。
这里的人,若同一年前合欢殿中那场鸿门宴中为她毒害李姬作证的宫人一般,她该如何逃脱这张罗织好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