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样式古朴的无弦之弓。
——射日弓。
虽然不是这位王姬殿下亲自给她, 但也最终还是到她手里的神器,射日弓。
蚀月缓缓扣动弦,弓上无弦无箭, 却在此她扣弦的瞬间显出若有若无的弓弦和箭形。
箭尖直指远处御魔的王姬殿下。
“我跟你的关联,应该更深吧。”蚀月讽刺的声音如约而至。
每拉开一寸弓,少女苍白的脸愈更加冷峻,她的唇几乎没有血色,脸颊凹陷,握弓的手臂血肉干枯,看上去只剩下嶙峋的骨骼。
蚀月拉开的不仅是弓,也是她的命和恨。
身旁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在少女的手背,他的手跟蚀月的身体一样的冰冷,她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在阻止她。
“蚀月,停下。”
月白川的声音混杂着其他魔灵的重音,他此刻的状态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他没有用力,手下的枯骨亦没有松开。
“在乎你的人都还活在世上,同归于尽的死法,不适合你。”应无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接下我那一箭,你已是强弩之末,还用饕餮血去控制贪食……换句话说,此时的你即便勉强拉开射日弓,射出这一箭后,伤心的也不是我。”
蚀月握弓的手微微颤抖,她依旧没有松开,满是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海上的人影。
女子形容枯槁,唯有这双眼睛流光溢彩。
应无遮的声音自风中飘来:“你知道为什么叫饕餮关吗?”
化魔的大妖俯瞰这无边无际的月曜海。
月白川诞生于诸神陨落之后的时代,白川之主也没有兴趣去探寻一处关隘名字的由来。
他们听见应无遮轻声道:“月曜海里埋葬着你的母亲,我本想将你送去与她为伴,但她却希望你活着……蚀月,我不杀你,你也不要总是挑战我的底线,你要救他,我可以不管。”
若隐若现的弦与箭,随着话音的落幕而隐于无形。
蚀月的手缓缓放下,她紧咬着牙关,但握成拳的五指不知痛般扎进自己的掌心。
又是这样……
永远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自己分明已经做好与这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同归于尽的打算。
这是蚀月给自己预想好的,属于她与她的恢宏盛大的结局。
可对方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就轻而易举的动摇她的心。
我真的能杀死她吗?
我的命换她的命,一点也不值得。
蚀月定定地望着海上的王姬。
风浪涛涛,贪食嘶吼不断,少女置若罔闻。
这个女人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自己在她面前就像跳梁小丑,每一次在自己恨到极致的时候,她都这样轻轻放过。
蚀月忍不住哂笑。
“哈哈……”
不知是笑对方的无耻,还是笑自己的无能。
从她有意识起,应无遮,就是一座她永远越不过去的高山……
她恨她,可又想哪一天能成为她。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真让我感动……无遮,你的忍耐也让我意外。”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因为你不是天生的魔?”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月白川拉过蚀月裂空欲走,月曜海上的空间在不知不觉中被太阴之力加强了禁锢。
魔王仰起头,深紫色的眸子惕厉地环顾四方。
——祂来了。
月白川忍不住在心中冷笑,闹出这么多的动静,魔族之尊,魔域之主还不现身才是怪事。
应无遮没有睁开眼睛,反问轻声寒暄:“尊主有闲情逸致来月曜海。”
“……也不是很闲吧。”
白影轻笑一声,祂一下一下地拍掌,像有节奏地打着拍子。
魔域之主踏月而来,身形虚实变化间,足尖已踩在月曜海的海水上。
翠绿的波纹自祂脚下散开。
作为海水的贪食方才还在为饕餮之血争夺厮杀,震耳欲聋的嘶号和怒吼声因魔主飞光的到来而消停。
密密麻麻的贪食低下了遍布利齿的头颅,此刻他们只是一滩没有起伏黑色的海水。
像是被集体抽离了意识,因为不可名状的恐惧,丧失了一切动力,成了失去意识的躯壳,又像提线的木偶,操作于股掌之间。
——除了离饕餮血最近的百来头贪食。
贪食被饕餮血吸引,贪婪暴食是他们的本能,本能压过了灵魂上的恐惧,不需要什么执念的支配。
即便是没有意识的躯壳,也会凭本能去争夺!
飞光挑起眼皮,这位魔域尊主有一双诡丽的深紫色眼睛,眸中闪过明显的不悦。
祂手指凭空勾起条无形的弦,上百头在蚀月脚下拼杀的贪食,顷刻间散作一滩滩黑色的水。
——贪食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撕成了碎片,回归了月曜海的怀抱。
现在的月曜海,风平浪静,可谓魔域万年难得一见的奇观。
飞光缓步向月白川:“崇明一死,我本来很是愉悦,愿意挤出时间去让安抚那些叽叽喳喳的小虫豸,但是月白川……”
祂踩着黑色的海水,一步步走向面色苍白的魔王,玩味的目光落在月白川身上。
“你比崇明更大胆,哦,不对,他一死,你就是新的崇明了,但你还是不长记性,月神之位,从来不是你能触及。”飞光眼中的玩味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原本我想亲手了结你。”
作为魔族之尊,魔域之主,三月高悬在祂的领土上,白月的变化怎逃得过飞光的眼睛。
只不过祂乐于见到崇明的自我了结。
飞光有时候还挺佩服崇明的,魔域这个地方就已经够无聊的了,三月境的寂寞竟然没有逼疯那样渴望自由的他。
生存的欲望如此强烈?
可那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飞光抬起自己手,对着月白川,祂闭上另一只眼睛瞄准,像是要掐住什么似的:“我不管你是月白川还是崇明,还记得你的心脏在我手心一次次跳动……捏碎它,一切就又回到最初了。”
那跳动着的生命和温暖,得让她记忆尤深。
月白川扯起嘴角:“长期压抑自我而心神扭曲的变态。”
飞光恍如惊醒般,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耐人寻味。
“不过……有些事不需要我自己亲自动手,我是魔族之尊,我想做的一切都会有人代劳,这是很合理的。”祂轻叹了一口气,“无遮,你方才……是在为我分忧么?”
应无遮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她的这位主君此刻脸上的神情,这才是至央尊主最常展现在他们这些臣属面前的表情,温柔、随性,好像你做什么祂都不会生气。
自己请求祂布置神启之阵天悬星河的时候,她的主君知道这个阵法布下会造成什么样后果,手里调着衔接的弦音,颔首道:“好呀。”
那时候,祂抬眸看她,深紫色的眼睛笑盈盈的,明亮干净。
就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稚童,可对方不是孩子,那样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善恶,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多么纯粹:“可月曜海的水位还不够高,无遮再等一段时间吧。”
月曜海的海水要怎么升高?
只有足够长的时间里,足够多的魔在魔域历经生死,月曜海才会上涨。
时间是一个难以长跨度变动的限制。
那段时间魔域的天魔莫不自危,王姬突然又变得嗜杀,连大长老尺素都惊动了,说她这样下去会引起月曜海的躁动,应无遮告诉尺素,月曜海会下降的。
尺素不信她的说辞,但她似乎说动了他们的主君。
主君是个听劝的王,也有能力出众还尽心辅佐的臣子。
于是应无遮总能在她动手的时候碰上难缠的知微,那个被至央主封为将军的天魔一次次救走她的猎物,还跟她动起手来。
知微是这样说的,他说:既然要杀天魔,你面前就是最强大的天魔。
应无遮跟知微的打斗以她的败走月曜海为暂时落幕。
那时候应无遮坐在饕餮关的城墙上看海,飘飞的头发像一条条张着利齿的海蛇,脸上的鳞片都映着月光,折射出瑰丽的色彩。
主君站在狼狈的她面前,伸手拂过她的眉梢:“无遮,继承饕餮遗泽的你不是能控制月曜海吗?我遂你所愿将你敕封到饕餮关来。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你知道很快涨潮的办法,让海水逆流而上,淹没天魔的栖息地,不比你一个个动手来得更快么?”
应无遮碧绿的眼睛看着她的主君,这才是祂的目的。
化魔的大妖以半魔半妖的姿态,掌心撑着冰冷的墙面:“如果这是尊主的命令,无遮自当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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