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我若为青帝_沈师青【完结】(447)

  “因循守旧的老古板……”陵霄暗自腹诽,娘跟爹在一起都把你气得半死,要是当年我娘看上的是个模样俊俏的人族小子,你怕不是要被气死!

  陵霄在仙洲待的时间可不短,妖族与人族结合之事并不离奇,看镜海的半妖就知道。

  但化形的妖跟凡人,多是强取豪夺,瓜熟蒂落。

  至于修士跟妖……

  人族修士炼出金丹,斩去赤白,便绝了留后的机缘,即便与妖族结合也不会有后代。

  故而圣女即便和青帝结合,也生不出人妖混血的孩子,于两族血脉并无影响。

  不为繁衍而在一起的妖族与人族,甚是罕见……

  反正陵霄没见过,她娘跟她爹虽然本体不一样,但往大了看,大家都是土里长出来的,也勉强算同族。

  但她娘跟爹之间,感情不是没有,如果爹是人族,娘肯定不会跟爹在一起……

  所以,司命永远不会因娘亲的择偶被气死。

  司命恼怒的,一直是父亲给母亲带来的麻烦,这些麻烦,包括自己的出生。

  圣女一直没有说话。

  陵霄心绪不宁,倒是一下子想到很多事,关于自己,也关于自己的父母。

  娘和爹的陵墓至今都天各一方。

  生同衾,死同穴。

  这种事怎会发生在妖族圣女和人族神灵之间……

  所以她忍不住问。

  墓门前,圣女仿佛一直在注视阵纹变化,她沉默良久,暗红色的魔气因为她的悲伤在裙摆四周凝聚成实体。

  圣女抬手抚过自己起伏不定的脸颊——未被衣物遮蔽的皮肤,因血肉里不安分的魔物而忽忽跳动。

  即使少了某段记忆,她也知晓自己再不是以前的赤木繁花了。

  圣女背对着旁人的眼中似是追忆:“那是……二月初二,百花俱至,春风为信,日月为鉴,我与晞立下誓言,相偕不离,同生共死。”

  二月初二,花朝节。

  妖神女夷的诞辰。

  司命轻声问:“圣女可得到了花神的祝福?”

  妖神女夷,又被群妖尊为花神,圣女繁花,正是花神女夷的后裔。

  选在二月初二,繁花是希望得到花神的祝福,可事实……

  至少陵族记载,当年得到的神谕——四代圣女不得再回十万大山。

  即便她死无全尸,其亲族也不能将其骸骨葬回神陵。

  圣女缓缓转过身,脚边弥漫的魔气回到她体内。

  与司命一样,成为侍神者的圣女,本就是妖族万里挑一的天才。

  即便成魔,她也是最顶尖的魔族,掌控体内这些让她厌恶的东西,轻而易举。

  女子如血的双眸,望向挑衅她的司命。

  司命置若罔闻,又问了一句:“同生共死誓?”

  圣女静静看向司命,没有说话。

  眼看气氛愈发凝重,陵霄主动接过话头,她古怪地打量司命:“你竟知道同生共死誓?司命莫非有成亲的打算?”

  陵霄的惊奇,半是可以表现,半是真情流露,她在妖族的时候可没听说过同生共死誓。

  司命回以冷笑:“小孩子还妄论起长辈的私事来了。”

  “切……”陵霄不屑地冷哼,又摆臭架子。

  妖族没有同生共死誓,但人族有,可人族里知道这个誓言的修士也是极少数。

  陵霄久居云缈城,仙洲修士再多,也比不过凡人数量的万分之一,凡人寿元百余载,结婚生子稀松平常。偶有修士结为道侣,又称“合契”,多是立下同心契。

  同生共死誓……

  陵霄在圣道宗的一对修士结契大典上观礼的时候,听一位高阶修士提过一嘴。

  同生共死誓,不是双方共享寿命,而是有一方生死,另一个立誓者也将与其共赴黄泉。

  无论那一方是死于意外,还是亡于寿终……

  这是誓言,也是契约。

  谁也无法预料自己会不会因为某次意外,害死自己所爱之人。

  提及此誓的是位大成境界的人族女修,名唤澹台楚妃。

  澹台楚妃说自己喜欢参加修士的婚礼,曾经见过一对新人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可契成之时,席间一位观礼的修士骤然出手,杀了二人中修为更高的女修,她的道侣也同时因此殒命。

  杀人者还道:这是自己的贺礼。

  陵霄问澹台楚妃,为什么不阻止那个杀人者。

  澹台楚妃笑了笑,那女人笑得意味深长,陵霄至今还记得她古怪的笑。

  澹台楚妃反问她:为什么要阻止?他们愿意为彼此而死,所谓同生共死,只是今日和明日的区别。

  陵霄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一个清晰而残酷的事实。

  此后,陵霄调查了同生共死誓相关的事迹,那是一个存于世,又宛如不存于世的誓言。

  如今,她又听到了这个词。

  从她的至亲者口中。

  圣女凝望司命的眼睛,双方都看不见彼此命运的长河流往何处。

  “我不死在他之前,他不亡在我之前。”圣女终于开口,“做不到,就一起死,是为因果。”

  陵霄不知如何看待这位圣女和青帝,是怎样的信任?又是怎样的一种傲慢?在那个时代,她与他无一敌手?

  司命平静地看着她:“誓言约束不了神,青未晞成神了。”

  圣女面露苦涩,她闭上暗红色的眼睛。

  成神、誓言,一切恍惚就在昨日,晞站在满山的飞花下,新生的神明低下他的头——

  “花神的风使飞不来神州大地,但青未晞会永远眷顾我的繁花。”

  她要的,不是他的眷顾。

  “他可以成神。”圣女轻声道,“我也可以。”

  圣女缓缓睁开眼,陵族如今这位司命的术法,很难缠。

  ——一位资质卓绝的后辈。

  圣女抬眸,她勾起嘴角,望着灰色混沌后的无尽星空:“我不知妖族的史书如何记载我,也不知你等后辈如何评价我。

  “要改变两族生灵的理念,只个体的力量的是不够的,唯有自上而下的革新,我与青未晞的姻缘便是两族之间最有效、也是最具引导性的政令——妖与人和睦相处,妖与人可以成为伴侣。

  “他既成神,那我们便成就天地间第二对神婚,无须日月为鉴,到那时,日月也要避我锋芒。”

  圣女面色如常,如此狂傲不羁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却仿佛在讲一件平平无奇之事。

  陵霄敏锐地捕捉到新的概念,至少此前她闻所未闻:“神婚?还是第二对神婚,第一对是……谁和谁?”

  圣女看了眼说话的后辈。

  眼见司命神色间似有所顾忌,想来又是什么妖族的禁忌,她这个重新活过来的亡者,本身就是最大的禁忌,圣女于是轻声道:“金日,白月。”

  圣女代指的是……

  等等!

  陵霄瞳孔震颤,她睁大眼睛,猛地看向司命。

  司命和圣女,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神情,司命果然也知道!

  陵霄张了张嘴:“……你们该不是在哄我吧?”

  圣女没必要说谎,司命更不会骗她。

  如今的妖族提起太阳,率先想到的便是东境。

  无数化形的羽妖栖身在东境,那里的太阳与太阴不会自然更替,被称作日出之地,也有妖族叫东境永昼之国。

  东境与大荒腹地隔着日出沙海。

  日出沙海,飞鸟不渡。

  但东境丰饶古今闻名,总有妖族历经千难万险穿过日出沙海去羽族地盘,当年她的母亲便是在东境遇到了父亲。

  别的妖或许听说过羽族的各种传说,什么上古妖皇,圣血皇族,但陵霄却知道,那些传说并非虚构,日出沙海的彼岸,确实是妖神遗脉,那里埋葬着原始的太阳,璀璨的金阳。

  羽族第一代羽皇,也是迄今唯一统一大荒的妖皇——桑启。

  至于白月,能与那位妖皇并肩的太阴白月……

  魔域传说的三月魔神,紫、青、白,那位白月早已陨落,魔域迄今仍然只有两位月神。

  妖神与魔神,怎么可能……

  这比圣女和青帝还要荒谬。

  “金日白月竞相陨落,就是预兆。”司命轻声道。

  司命的话印证了陵霄的猜想。

  圣女冷觑他一眼,嗤笑道:“预示了我与晞的结局?”

  “这已成为既定的事实。”司命言辞依旧犀利。

  句句锥心都没刺激到这位亡者,司命若有所思……

  他低估了妖师的术法?还是圣女的意志太强?竟能完全压制住自己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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