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的妖,注定被群妖追随,而司命,不过是看客,一个是站在神明光辉下的看客。”
陵霄从未听司命说过这些。
司命是骄傲的,是万人敬仰的,唯独不会是如此悲伤的……
这就是他离开西疆的原因?
陵霄眼皮跳了跳,她也不是刻意跟司命吵起来的,现在不会是要她安慰这个老家伙吧:“其实……嗯,大家都很推崇你的,你这么厉害的天才,就别……自卑了?”
“自卑?”司命嗤笑,忍不住斜睨了这个小辈一眼,“你别什么词都往我身上套,本座只是嫌旻山太无聊,才出来找点事儿做。”
噫……
本座,好久没听你用这种自称……
看来是戳到痛处了,生气了。
陵霄可会看她这位大靠山的眼色:“你帮妖师也是因为无聊?她许诺你好处了?我看你也不缺什么。”
司命眉毛动了动,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霄的性子倒是随了他,但有话说话的直率合他胃口。
司命朝这个好奇心太重的后辈笑了笑:“我没见过小羽皇,那你又见过「妖师」吗?”
“没有。”陵霄摇头,“从能只言片语里勾勒出这位前辈的形象,一代传奇,炼器大师,妖皇的左膀右臂。”
司命眸光重归平静,再没有先前对妖师的不屑一顾,他抬手拂过墓门上的阵法纹路,阵纹泛起明亮的光。
“我说的不是如今的应无遮……”
“而是上古之时的「妖师」,那时的应无遮之所以被冠以‘师’的称谓,只因她是当之无愧的万妖之师。”
司命转头看了眼陵霄:“你的母亲是西陵神族,你另一半的血脉虽然比不得我们一族,但他至少也是个化形的大妖。”
司命不喜欢她爹,陵霄早就知道的。
“我爹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劲……”
司命显然懒得提那个他看不顺眼的寻常花妖:“因这血脉,你这一生比大多数妖族顺遂。”
陵霄心道,我可不觉得自己这一生顺遂,却听司命继续说着。
“我们妖族血脉强大者易生灵智,弱小者生存维艰,有一位妖君见证人族兴起,看着这弱小的一族从刀耕火种,穴居而眠,演变出自己的文明……”
“她回到大荒整合文字,开众生之智。”
“她炼万物为器,以外物护众生之命。”
“生灵化妖,尊其为师。”
“众妖尊她为师,称其为妖师。”灰色的墓门中传出另一个女子的声音,着一身素色的广袖长衫,垂在脚边的红色裙摆微微晃动,她朝前迈出一步,自墓门中走出,“各族前赴后继地追随她,妖师也成为一方天地的无冕之王。”
自墓门中走出的女子目光落在陵墓外的另外两个妖族身上,男妖身上有妖神的气息,女妖身上……也有。
难怪敢在这里肆意讨论妖师的过往。
自嵘渊陨落之后,嵘渊和应无遮的事迹就沦为各族禁忌。
直到化魔应无遮和人族联手卷土重来,那些尘封的往事才如同压在群妖心头的封印一般被解封。
“您是?”陵霄压低声音问道,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司命的神情。
从墓门后走出的女子,自然是重生后与妖师不欢而散的神陵圣女。
圣女查探完周遭境况,除了这两个妖神眷属,再无其他。
她倒是有些意外,妖师做事周密,至今仍没有任何动作,也不阻止她离开。
“一个亡者。”圣女淡淡道,“应无遮就在墓中,你们为她而来?”
“亡者……”司命望着她的眼睛,眸中青金泛光,他轻声道,“你身上的生命之河还在流动。”
圣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异样,她深深看向司命:“你是第几代司命?”
“第八任。”司命看向她,“第四任圣女,赤木繁花……我唤醒过那把剑中的剑灵,剑灵繁花,早已不是当年圣女繁花。”
圣女微微出神:“剑灵……他确实说过想要炼制一把配得上自己的剑。”
若真如应无遮所说,她的身躯被炼化成器,灵识成为器灵,那这把剑又怎会落入旁人之手……
圣女心中恍然若失。
时间于她本就是遗落的记忆,直到现在,那片记忆才终于有了落点,本该在预料之中,又仿佛在梦里惊醒。
她还是问了句。
“青未晞……死了吗?”
司命不动声色地朝陵霄使了眼色,让她不要刺激对方,自己回答了这位自称亡者的圣女的问题:“此处是青帝陵,青未晞的陵墓。”
圣女霍然转过身,腰间系着的木佩随之晃动,发出哒哒的声响。她仰头望着墓门,赤红的双眸注视着门上繁复的阵纹,混沌之气流转。
这位复生的亡者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里面没有他的尸骨。”
司命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子,流动的阵纹华光煜煜,垂落耳畔的灰白长发在司命年轻的脸颊上映出浓重的阴影。
司命的声音不大,平静而清晰:“禁书记载,第四代圣女背弃妖族,尸骨不得归葬神陵……人族将你的身躯炼制成器,与青未晞共葬青帝陵。”
圣女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墓门上的纹路,她低声喃喃:“穀则同室,死亦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作者有话说】
穀则同室,死亦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原句出自《国风·王风·大车 》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榖(gǔ):生,活着。
皦(jiǎo):同「皎」,白,光明,明亮。
原句【榖则异室,死则同穴】,化用为【穀则同室,死亦同穴】就是生同衾,死同穴,更符合剧情,且诗经版更有古味儿。
第325章 如此姻缘
生同衾, 死同穴。
圣女的话在陵霄心里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惊愕。
陵霄相信世间或有至死不渝的感情,但那绝无可能发生在妖和人之间,更遑论是妖族圣女和人族青帝的相知相守。
司命倒是面色如常, 他平静地凝望着这位亡者的背影——在她的脊背轮廓下,蕴藏着火星子般、若隐若现的骨头。
远古旧事,妖人相爱, 对司命而言, 远没有当下之事重要。
即便故事里的妖是他们神陵的圣女,故事里的人是一位陨落的神明。
禁忌之所以成为禁忌,便是为了不让后世触及……
但陵息身为妖族司命,他知晓的禁忌,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比如一度声势烜赫的赤木妖君,是第一位与人族仙人缔结姻缘的化形大妖。
比如妖族的传说之一, 曾经是个被鳞族驱逐的杂种。
时间的长河埋藏太多不值得被宣扬的事情。
司命眯着眼睛, 浅金色的眸中隐约有青光浮动。
神识所化的飞鸟掠过燃烧的火海, 司命的眼睛微微刺痛,他看见了——是那把剑, 以圣女之名为名的剑。
若他没有看错, 这具身躯属于那叫沈梅君的人族女子, 控制这具身体的是清醒过来的剑灵?
他之前唤醒过剑灵,剑灵早已不是圣女繁花,即便苏醒也是只知道杀戮的魔物。
难道是他的法子不对?
绝不可能。
司命垂眸, 他摊开手掌, 掌心的伤口早已愈合, 他的血,只须一滴,就能让顽石化灵。
剑灵若有一丝灵智, 岂会……
复生的圣女是从青帝陵出来的。
青帝陵里还有谁……
——妖师。
几息之间,除去些许细节,司命心中已然厘清亡者复生的来龙去脉。
“你们……是道侣吗?”
司命垂眸思索之际,耳畔乍听到熟悉的声音,面容秀丽的化形大妖眸光微转,瞥了眼说话的陵霄。
司命对圣女的话无动于衷,但陵霄不一样,这位流亡在人间的大妖从复生的先代圣女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了埋藏在妖族历史洪流中不为人知的隐秘。
震惊、疑虑。
她迫切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司命唇角不自觉绷紧,霄冒失了。
万一复生的圣女情绪不稳定,被你的话一刺激,变回那个只知道杀戮的剑灵……
司命那一闪而过的不悦,落入陵霄眼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