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成想,燕姝生下女儿小元不满周年,就与薛家三郎和离归家了。
她虽说自己在薛家没受委屈,可韦夫人总觉得亏欠了她,因此很是上心燕姝的婚事。
韦夫人曾和奉国公商议过,燕姝在家里日子舒坦,又已经有了女儿,与其再给她相看婆家,还不如招赘个听话的上门女婿。
现下韦夫人心里已大致有了几个中意的人选。
“你舅兄有个同窗名唤范知节,你父亲曾见过此人。今日你陪臻姐儿回门,且向你舅兄探问探问此人品性才学,若果真如你父亲所言品貌端正,”韦夫人执起茶盏轻抿一口,“我再着人去问姝姐儿的心意。”
一样的茶,燕策手边也有。阳羡雪芽,兄长生前最爱喝的茶。
热气带着茶香,氤氲缭绕,燕策没动茶盏,只道:“未必可行,长姐是有主意的。”
“她自是有主意,可大好的青春,总不能就这么耗掉,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儿女亲事,你们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说完又怕自己这话重了,韦夫人叹了口气,缓声道:
“回去吧,跟臻姐儿用完膳就早些去你岳家。”
“是。”
燕策站起身,出门前看了眼墙上挂的花鸟画。
他幼时被母亲接回院里,注意到的第一个物件就是这个位置挂的画。
当时挂的是母亲喜欢的一副《三友百禽图》。
八岁的燕策举着角弓把画弄坏了。
很可惜,母亲未曾责罚他。
燕策蓦地想起卫臻。
她每次掐他都不疼,更像是在撒娇。
不知道她梳完头没有,戴着他送的首饰会是什么样子,这般想着,他脚下步伐快了些。
却在浣花院门口遇见了同样步履匆匆的周回:
“世子,周流传信来了。”
周流是周回的胞弟,也在燕策手下做事,月前被燕策派出去追查当初给卫臻下药的人。
两月前卫臻在千春楼赴宴时,被人在酒里下了药,给她传话的侍从被灭口。还有一人可疑,是负责当日酒水茶点的,但被他逃了。
现下周流抓到了此人。
**
等燕策回房时,卫臻已经梳好头发,让人扶着站在穿衣镜前瞧。
吠星在一旁跟着忙前忙后,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就是很忙的样子。
见他回来了,她随口问道:“太太找你去做什么?”
“母亲嘱咐我今日不要给翘翘丢人。”
“又没个正形。”从镜子里瞥他一眼,卫臻扭头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把那条杏色的披帛收起来吧。”
已经戴了长条璎珞,再添披帛就累赘了。
今日她头上没戴很大的步摇,从先前老太太给的一副头面里取了几支钗戴着,其余都是些精致细小的钿花。
身上穿的是珊瑚红色交领外衫,下面的百迭裙像花瓣一样把她围起来,很鲜艳亮眼的一套,又用颜色素雅的长条璎珞压住刚刚好,整个人更添几分轻盈。
这衣裳放量足,用腰带紧紧收束,勾勒出纤细袅娜的腰,长条璎珞在她颈后柔顺地垂下去,后腰的位置悬着枚细腻莹润的玉佩,雕了一簇簇四瓣小花。
玉佩一点一点碰上她后腰,又晃悠着离开,最底下坠着长长的白色流苏,云一样,随着她的动作飘。
吠星围着卫臻转了几圈,又“汪汪”叫着跳起来去够那些流苏,被卫臻“嘶”了两声又老实了。
燕策蓦地有些嫉妒这些脆弱的流苏。
被线拴住,戴在她身上,每次摇晃都是被她牵引,
还会被她放在手中,温柔地捧|握,
让她高兴,让她惦念。
第14章
燕策原想回房后就把周流传来的消息告诉卫臻,但看她这会子正开心,且一会儿还要用膳然后出门。
想了想,还是等晚上回来后再跟她讲,免得惹她一整日在外面都惦记这个事。
因着今日要回门,用膳前卫臻还给院里的侍女婆子们发了赏钱,连吠星都被她允许可以额外多吃好几块肉干。
燕策在一旁看着吠星一遍遍来回跑,把几块肉干都叼回窝里藏了。
他觉得好笑,藏什么,这里只有它一只狗。
二人用早膳的时候吠星就趴在卫臻脚边,“嘎嘣嘎嘣”摁着一块肉干啃,啃高兴了就把自己调整成好摸的样子,等着卫臻吃完饭伸手摸它几下。
——吠星是只聪明的小狗,它已经弄明白了在这个院里谁说了算。
用完早膳燕策像往常一样抱着卫臻往外走,她璎珞上的玉佩与他腰间革带前面的玉扣相碰,叮当作响。
这才第一次戴出门,怕撞坏了,卫臻把玉佩握在手里,又嘱咐道:“小心点,别把后面的珠子弄断了。”
燕策抱着她,边走边应了声。
心头一阵恍惚,不知她是只担心这条璎珞,还是跟他陷入了同一段回忆——
她的璎珞曾在他跟前断过一次,珠子落了一地。
那日她把他认错成兄长,他留了她一颗珠子。
**
燕策第一次见到卫臻是在三年前。
他去益州的栖霞观拜访同尘道长,被前来上香的卫臻当成了观中的道士,找他求签问卦。
同尘道长本名袁光,武艺高强,与燕明远有旧,燕策是袁光在俗时收的徒弟,因此,燕策只跟着袁光学过如何打架如何杀人,从未学过求签解卦。
但燕策是见过袁光抽签的,大致知道该怎么做:
一直抽,抽到满意为止。
若始终抽不到满意的,就自己去签筒内挑一支顺眼的。
这不难。
燕策在家里时经常忽悠妹妹,他觉得自己也能够应付这个还梳着双髻的年轻女郎。
况且,她手气很好。
第一次就抽中了吕祖灵签:
庚戊,上上,别时杨柳,逢时桃夭。
只是这签文对卫臻来说有些没头没尾,
她抬头望了一眼观里那棵大得出奇的柳树,是从墙里长出来的,听说有灵性,躲过很多次天灾。柔韧的新绿枝条披拂而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身粗可合抱。
确实有杨柳,卫臻又想了一圈儿,她最近并没有亲友要远行,何来的“别”?
但上上签意头都是极好的,卫臻并不贪心,知道是好事就行了。
她留了卦银,又见眼前这个道士虽然身量很高,听声音却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于是卫臻从自己拎着的小篮子里抓了一把酥糖给他搁下,道过谢,雀跃着往回走了。
石榴裙拂过台阶,
卫臻发间银饰“叮当”着响了三两遍,
越飘越远。
燕策看了一眼她抽的签,
随手掷回签筒间。
**
二人再次见面,是在燕策十七那年。
他在塞北之役中斩下郅支的人头,自己也伤得不轻,回京后就被韦夫人拘在府内养伤。
那段时间几乎每日有人想登门探望,外人的帖子尚可以直接拒了,可面对族内宗亲无法一拒了之。
燕策嫌烦,干脆去别处躲清闲,有时候是老太太院里,有时候是胞妹燕敏那边。
几株桃树倚着白墙,枝干横斜,缀满了桃花,微风拂过,满树浅粉簌簌地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石板路上。
燕策靠在燕敏院中廊下的躺椅上偷闲,侍从端来两盏汤药,他摆摆手让人搁在一旁小案上。
太苦了,他不喜欢喝。
一阵脚步声走近又停了,燕策以为是侍从,很快却又听见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女郎的惊呼声。
他睁开眼,没想到——
是她。
很细微的两个字落在燕策心头,轻飘飘的,顷刻间盖住了身旁汤药散发出的苦。
卫臻前些日才到京里,受燕敏邀约来这边府上,没想到燕敏院里有位郎君,她正欲避开,佩戴的的璎珞却断了,珠子落了一地,来不及顾虑旁的,与身后侍女一齐蹲下捡珠子。
还有几颗滚动到燕策这边,他抬手帮忙捡了。
本朝男女大防虽并不严,但毕竟是初次见面的外男,卫臻没敢走近端详他的脸,只余光能大致分辩出这人相貌生得好,一旁小几上还搁着汤药,燕府的侍女对他也毕恭毕敬。
卫臻猜这就是与她有婚约的那位燕府二郎君,她虽还没正儿八经见过他,但也知道他仪容甚美,身子有些病弱。
侍女过去接他捡的珠子,卫臻没大喇喇打量对方,只微微垂着头远远道了谢:“多谢二郎君。”
燕策躬身捡珠子的动作一顿,
二郎,是兄长。
她把他当成了兄长。
鬼使神差地,他生出几分不满,又被不满驱使着,留了她一颗珠子。
等人离开了,燕策看着手心那颗莹白的珍珠,不懂自己同这个陌生的女郎置什么气。
想不通。
他又命人去库房里取了几盒成色好的南珠给燕敏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