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这个结果,还是因为陈恕冷淡的语气,赵清月泪珠不住滚落,陈恕眉头皱的更紧,绕过她往虹园的方向去了。
陈恕落榜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江都,盖因他是远近闻名的神童,突然马失前蹄,才叫人惊讶。
流言四处纷飞,有人说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还有说他上次中秀才,不过是靠家族打点……
陈明修在衙门也听了一耳朵闲话,回来后便朝江氏抱怨道:“我那些同僚,当真是闲的紧,恕哥儿中不中举,干他们鸟事!”
江氏失落的心情已经和缓了一些,叹息道:“二爷,莫说他们,便是我,初闻此事也心有不平,总觉得是误判,恕哥儿怎会不中呢?”
陈明修已宽慰过陈恕,陈恕说乡试前并未遇到什么怪事,只与江南巡抚喝了会儿茶。
陈明修怀疑此事与那巡抚夏大人有关,老太爷为官多年,且曾任监试,陈恕的学问经他指点,不至于连举人也考不中。
不过他与夏文宣并不熟悉,也想不到夏文宣针对陈恕的理由。
这一场乡试,让门庭若市的陈家暂时清静了一阵子,陈恕也在短暂的休息之后,回东山书院读书去了。
这一次他的同门中,林知远和阮从南都中了,林知远更是夺得第二,不过他自己不太满意。
自从那日来和方院告知江氏落榜的消息之后,陈恕就再没有来过,江氏察觉长子可能是心底有了隔阂,忙送了好些吃食去哄,但陈恕只是道谢,临走前虽也来辞别,但江氏总觉得,他比从前还要客气了。
陈恕离开后不久,盛京吴家来信,道陈芙已于一月前生下一女。
府中上下都很高兴,陈芙虽已远嫁,但老夫人为表祝贺,还是给下人们多发了半月月钱。
只有大夫人有些失落,喃喃地道:“怎么是个女孩儿,芙姐儿不是说,爱吃酸吗……”
老夫人觑她一眼,“怎的,女儿便不珍贵了?”
大夫人忙道:“不是,娘,我这是高兴坏了,说胡话呢。”
老夫人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本是件喜事,但因为大夫人的一句话,喜意立刻被冲散许多。
回到和方院后,江氏叫飞霜去库房中取一些上好的补品,加在陈家给吴家的贺礼中。
姜贞在一旁看书,便听江氏生气地道:“嫂子也太不会说话了,女儿又如何?我陈家女哪个不好!”
姜贞也觉得大夫人那话说的不对,大小姐十月怀胎,不论男女,都很艰难,她娘便是在生弟弟时大出血离世的,虽年岁尚小,但姜贞还记得娘给自己梳头发的温柔模样。
世上哪一个母亲,不是盼着孩子好呢。
陈明修与江氏是极为珍爱女儿的父母,陈莹生下来便当眼珠子爱护着,因此大夫人那话,确实触到了江氏的逆鳞。
她翻检着礼品单子,打算把
最好的药材都送去给陈芙补身体,陈明修也叹息道:“大嫂这两年做事,是越来越左性了。”
江氏接话道:“可不是吗?你看大姑这两年再没让羡哥儿来过,好好一门亲戚,差点处成仇人。”
当年陈芙与吴绍庚定亲之后,程羡便回了江西,也许是觉得丢了脸面,这两年里,程羡再没登门,连带着陈家大姑子陈明心似乎也埋怨上了大房。
程羡去年也定了亲,女方是江西大族的嫡女,收到喜帖的那几日,大夫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江氏接着道:“大嫂当初让芙姐儿嫁去吴家,老太爷、爹娘都不愿意,你瞧,这才多久,吴家就翻脸了。”
她看了眼榻上窝在一起絮语的陈莹和姜贞,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给她们找到天下最好的儿郎。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
进了冬月,一连十数日的大雪,将整个天地都染成银白,因为寒冷,张夫子给姑娘们放了假,姜贞便时常与陈莹陈愈去虹园的湖边玩雪。
老太爷也不制止他们,即使他们将虹园中各处都堆满奇形怪状的雪人,他也不生气,有时还会让他们进暖阁烤火,亲自给他们讲故事。
直至有一日,素心堂中传来一声尖叫,正在湖边玩雪的姜贞循声看去,只见下人们脚步纷乱地四处奔走。
年逾古稀的老太爷,骤然晕倒在了房中。
第23章 雪落如两年前那金华府的神医所言……
如两年前那金华府的神医所言,当初他开的药方,并不能根治老太爷的消渴病。也许是因为今年冬天过于寒冷,刚入冬,老太爷就常感到胸痹眩晕,吃了几贴药仍不见好,这一日突然便晕倒了。
陈家上下大惊失色,陈明修当即向衙门告了假,回来守着老太爷。
姜贞跟着江氏到素心堂探望,却被丫鬟拦住,老夫人掀帘出来,脸色不太好道:“老太爷仍在昏迷,恐有卒中之像,不要进去打扰。”
众人神色先是惊诧,而后便是惶恐。
老太爷是陈家的主心骨,可以说陈氏一族能起家,都靠老太爷当年寒窗苦读,官海沉浮数十年,老太爷将族长之位让给了族兄,但实际上陈氏一族的掌权者仍是他。
因此一听说老太爷出事,在江都的陈家族亲都赶了过来。
老夫人强忍着悲痛,让丫鬟将族人们带去休息,二房夫妻二人再急迫也只能回去等消息。
姜贞迟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棉帘子后人影绰绰,丫鬟抱着药罐脚步匆匆地走出来,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很慌乱。
江氏回来便让飞霜取纸笔来,打算写信告知陈恕此事,陈明修也点头道:“是该让恕哥儿回来一趟,他一向与老太爷亲近。”
姜贞默默地帮江氏研磨,心里也很沉重。
老太爷无疑是一位十分慈爱的长辈,姜贞仍然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老太爷不仅夸了爹爹,还让她把陈府当作家一样住下去。
他是姜贞见过最睿智、最开明的人,会亲自过问府中女孩们的学业,当初陈芙嫁去吴家,老太爷虽不赞同,却给她多添了五千两银子当嫁妆。
姜贞忍住眼泪,而陈莹和陈愈已经低声抽泣起来。
陈明修难得对两个孩子动了脾气,皱眉道:“哭什么!老太爷吉人自有天相,不许哭哭啼啼的!”
老太爷的病倒,让整个陈家都笼罩在乌云中,接下来的几日里,陈家几乎请便了扬州附近的所有名医,经过多番诊治,老太爷终于醒了。
只是人虽然醒了过来,意识却不太清醒,下肢也无法动弹,大夫说只能以针灸辅佐汤药医治,至于能不能恢复如初,就要看天意了。
老太爷才醒没几日,陈恕赶了回来。
姜贞听陈莹说,陈恕回来后便泪流满面地跪倒在老太爷面前。
“我从没见过二哥那副模样……”陈莹喃喃道,她一直觉得二哥就像一座小山,无论风雨都能面不改色,但那日跌跌撞撞闯进来的满身尘土的二哥,竟然是那样脆弱。
姜贞在两日后见到了陈恕。
她随江氏去看望老太爷,如今老太爷清醒了,但不能下床,因此老夫人便让大房和二房轮流去素心堂照顾,陈莹和陈愈这两日得了风寒,因此只有姜贞跟着江氏过来。
两人进去时,老太爷正清醒着,半靠在迎枕上,与陈恕说着话。
姜贞看到陈恕的第一眼,都有些不敢认。
自从她来到陈家,见陈恕的每一次,他都是芝兰玉树的模样,而此时坐在脚踏上的陈恕,脸色憔悴,一双凤眼熬得通红,衣裳的下摆还沾着尘土。
见二人进来,陈恕起身叫了江氏一声,看了姜贞一眼,便又坐下给老太爷剥橘子。
江氏也顾不上心疼儿子,她先看过屋里的炭足不足,又问了老太爷昨日的起居。
老太爷笑呵呵地道:“修哥儿媳妇,不用忙活,恕哥儿一直守着我呢,我好得很。”
老太爷目光柔和地看着陈恕,“我这次把你们都吓坏了吧,其实没什么,你们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对了,我的鸟你们挪进来没有?”
当时他是见又要下雪了,便想着把廊下挂着的鸟笼取下来挪到屋里去,但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
陈恕指了指多宝阁外挂着的一排鸟笼,无奈道:“太爷爷放心吧,翡翠珍珠都好好的,没见到您还叫呢。”
老太爷笑了两声,叫江氏和姜贞坐下。
陈恕仔细地剥掉橘子外的白色经络,递给老太爷,“太爷爷尝尝,大姑姑送来的南丰桔,压一压药味。”
老太爷接过来,却把橘子分成了四份,分给了他们,“你们都尝尝,甜得很。”
他一如往常一样慈和,但姜贞却从老太爷灰白的脸色中察觉到一丝令人不安的预兆。
老太爷喝完药,很快陷入了沉睡,江氏和姜贞也要到外面暖阁中去用午饭,等下午老太爷醒了再过来。
陈恕与她们一起用饭,虽然他没有什么胃口,但老太爷见他不吃饭,便要生气,陈恕不得不胡乱填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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