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几个人中这次最没有把握的。
阮从南沉默一瞬,仰头自信道:“知远,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我亦不差,焉知不能夺魁。”
阮从南目标从不是中举,他早两年就可下场,但当时没把握拿第一,今年是奔着解元去的。
林知远念了一句佛,“但愿如此。”
柳子澄从进了金陵城,便一直紧紧跟在陈恕身边,他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纸醉金迷的金陵像一张大网,牢牢罩在他身上。
陈恕看出他的不安,安慰道:“柳兄,不必担心,秋闱与辩论不同,你且好好准备。”
整个江南省有百人能中举,但秀才何其多,能言善辩者不见得就能中。
柳子澄稍稍得到安慰,见陈恕一直从容不迫,心里也生出些许艳羡。
陈恕来自富贵之家,家中三代为官,除了学问,他的眼见、胸怀,都令柳子澄钦佩。
四人来的不算早,客栈都定的差不多了,走了好远的路,才找到一间有空房的客栈。
自然是陈恕与柳子澄一间,林知远与阮从南一间。
林知远愧疚道:“怪我晕船,不然咱们行快些,也不至于住的这么远。”
阮从南仔仔细细地将方桌擦了一遍,才放下包裹,不在意地道:“得了吧,即便早来一两日,也住不上好地方,这儿也行,清静,好温书。”
陈恕也是这样想,长安大街上虽繁华,但日夜喧闹,倒不如这处偏远客栈宜居。
住下后,他先写好了家书,正要下楼去寄信,小二忽然迎上来,道有人要见他。
“何人?”陈恕不解,他在金陵并没有朋友。
一个面容白净的小厮站了出来,客气道:“听闻陈氏麒麟子入住此地,我家主人欲邀您一聚,不远,就在对面茶肆。”
陈恕一眼看出这人不似寻常奴仆,果然,跟着他出去,便见茶肆外的柳树下停了一辆轿子,几个带刀侍卫正在一旁喝茶。
上了二楼,小厮掀开竹帘,轻声对里面的人禀告,“主子,陈公子到了。”
“快请进来。”一记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陈恕一进去,就闻见一阵清新的香气,是竹制屏风后一架香炉正点着熏香,茶桌前,一名着靛青圆领长袍的长者正在煮茶,袅袅茶烟氤氲了眉眼。
“陈公子请坐。”长者微微抬眼,示意陈恕坐到对面。
陈恕并未动作,客气道:“敢问阁下是——”
长者笑了一声,抚须道:“吾乃江南巡抚夏文宣,久闻陈氏麒麟子大名,故邀你一会。”
陈恕吃了一惊,恭敬地行了一礼,夏文宣摆摆手,笑道:“不必客气,今日只当是闲谈,你看我未着公服,不用如此严肃。”
他早听说陈恕的才气,毕竟十一岁的秀才,整个江南也少见。
他倒是曾与陈恕的祖父陈濂同朝为官,但陈濂圆滑中庸,并不是很投他的性子。
夏文宣见陈恕第一眼,就知道此子并非徒有虚名。且他也疑惑,陈濂与陈明修皆是温吞之人,陈恕却锐利冷冽。
陈恕没想到巡抚大人还真是与他谈论学问来了,其实他对夏巡抚并非一无所知,太爷爷曾说过,夏巡抚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也是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
夏文宣平易近人,与陈恕只谈文章,小半个时辰里,二人相谈甚欢,若非夏文宣还要回官府议事,他都想留陈恕彻夜长谈。
陈恕从茶肆回去,只觉今日收获颇丰,不过面对柳子澄的询问,他下意识地掩饰了夏文宣的身份。
“是我父亲曾经的好友。”他淡淡地解释道。
柳子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并非陈恕不愿坦诚,只是不想给夏巡抚添麻烦。
接下来的几天里,夏文宣再没来过,陈恕也鲜少出门,终日沉浸在书册中,只等待乡试来临。
八月初六,御史入驻金陵,又二日,乡试拉开序幕。
陈恕踏入贡院时,江氏才刚刚收到他从金陵寄来的第一封家书。
彼时她正陪着老夫人念佛经,陈恕出门在外的每一日,江氏都会到小佛堂来礼佛,希望佛祖保佑陈恕。
飞霜才将家书取出来,江氏便被香灰烫了手指。
她的神魂都为之一颤。
第20章 火腿姜贞倏地红了脸。
乡试一共三场,初八、十一、十四各一场,这几日中,陈家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即便陈家出过四个进士,但这四个加起来也没有陈恕的天分,陈家一代比一代没落,老太爷更是曾断言,将来陈家只能靠陈恕支撑门面。
陈明修见妻子忧虑的整夜睡不着,宽慰道:“夫人莫愁,顾兄说了,此次恕哥儿是十拿九稳的。”
江氏知道,但她就是愁啊,虽然那签文并不一定就能预见将来,但她就是没来由
的心慌。
此时的金陵,陈恕刚结束第三场考试,从贡院出来,先他一步出来的柳子澄便迎了上来,小声问道:“瑾之,此回你可有把握?”
他嘴唇苍白,嗫嚅着道:“我这回是没指望了,无颜回去见院长和我娘。”
陈恕拍拍他的肩膀,平和道:“柳兄何必如此消沉,结果未知,我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夫子也说了,此次只是一试,将来还有机会。”
柳子澄浑浑噩噩,他不敢说他在做最后一场策问时,解错了题目,这回这怕副榜也中不了。
两人回到客栈,不久后,林知远和阮从南也相伴而归,阮从南一脸憔悴,回来便抱怨这回抽到的是臭号,他这三天差点没被臭气熏晕,别说好好答卷了,就是看卷上的字都发晕。
他看向林知远,勉强笑了笑道:“知远这回应是稳当了,你们二人如何?”
林知远没接话,但脸上带着隐约的喜悦,像他们这些学问已经有一定造诣的,答完题,其实心里就有数了。
陈恕也知道这回自己应该能中,但他不喜高调,只是平静道:“我已尽力,只观来日。”
至于柳子澄,他半点笑不出来,红着眼回屋里去了。
四人心情各有不同,这一夜,与他们一样无眠的还有许多人。
因九月底才放榜,所以四人并不打算在金陵长住,柳子澄和阮从南都按原路回东山书院,陈恕和林知远则打算回家。
在码头与同窗道别,陈恕踏上归家的路途。
与此同时,金陵府衙中,巡抚夏文宣也正想着陈恕。
他身旁坐着喝茶的男人笑着问道:“抚台怎的心事重重?我听说这回乡试才子诸多,当是我朝之福啊。”
夏文宣抚须道:“姚御史也听说了?此回东山书院、明台书院那几位,确实不俗,但……”
姚御史不解道:“既然有英才,还有那陈氏麒麟子在,抚台何须忧愁?莫非还担心这些人落榜?”
他是此次乡试的监试,有权决定中举的名次。
夏文宣摆摆手道:“非也非也,姚御史,老夫便与你说实话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递给姚御史,“你瞧,这是那扬州陈恕所作。”
乡试前,各地学子齐聚金陵,多会斗诗比文以彰风采,陈恕并没有像林知远一样四处扬名,只参加了一回斗诗,然而他的诗文一举夺魁,夏文宣命人腾誉下来,一见也惊为天人。
姚御史也看过之后也难掩惊喜之色,赞叹道:“咳珠唾玉,又不失情韵,真乃佳作,此子盛名其实啊!”
夏文宣神色复杂,颔首道:“是,姚御史也看出此子不凡,我与他见过一面,其人沉静平和,心怀大志,将来必成大器,早日发达,也无不可,但若锤炼几年,更不可限量。”
姚御史沉吟片刻,明白了夏文宣的意思。
按陈恕的才华,这回中举应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才十三岁,若是太过顺利,或许会飘飘自得,移了性情。
夏文宣拱手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至于到底取不取中此人,还请御史斟酌。”
姚御史心中已有了决定,朝夏文宣轻轻一点头。
*
秋霜覆盖草叶之时,陈恕回到了陈家。
陈家人虽然都牵挂他的乡试,但老太爷耳提面命,不许众人在陈恕面前打听,但陈恕自己却不在意,归家后先去拜见了长辈们,接着便将自己当时答得策问默下来拿给老太爷看。
老太爷看过后,心里也有数了,陈恕此次答得不错,中举应不是难事,就看最后是第几名了。
他宽慰道:“倒也不必追求解元,你年岁尚小,能中便是了不得了。”
陈恕也笑道:“太爷爷,我也这样想,此番去了金陵,才知天地广阔,若侥幸得中,还需勤勉。”
老太爷满眼欣慰,虽然儿子孙子都不中用,但好歹陈家有个恕哥儿能站出来。
从素心堂出来后,陈恕径直往和方院去。
此时已过酉时,陈明修刚下值,陈恕进来时,他连公服还未换下,见了陈恕,忙让他坐下,笑嘻嘻地道:“恕哥儿才回来吧?路上可有什么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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