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渡_凤触琴鸣【完结】(5)

  可裴云川却还同我记忆里一样爱哭。

  裴云川不是个男人,受了委屈、挨了欺负自不会忍着。

  我府上旧年也养过几个男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些个男宠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裴云川的影子。

  然而自我那夜亲自将裴云川抱回来后,我似乎害怕正主儿醒来吃味,竟是连夜将那些个男宠遣散了,偏生只留了一个人。

  那人啊,是当朝太傅的小公子温旻。

  我旧年做生意一向直接,谁给的钱多,我便也丝毫不吝啬军器兵甲,在梁州这带混得甚开。

  我如今名义上是前朝梁州刺史所收的养女,自梁州刺史死后便做起了兵火生意。

  手中有黑白两道许多暗线,也同不少大人物做过交易。

  新帝草莽出身,旧时立了战功封了异性王,在前朝帝王昏庸偏信宦官之时于封地屯兵造反,也少不得同我做上几次买卖。

  新帝做叛军时将我当成盟友,而我这女人既有门路弄来军火,人也聪明,智谋卓绝,曾献计帮皇帝夺下不少城池,亦在民怒怨深之时助其得了民心。

  我是真正的开国功臣,虽是女子但功勋显赫,在新朝初立后,自然封了君侯,占据了梁州这一整块封地。

  那会新皇初初登基,大局初定,可天下乱势依旧,我手上握着的军火线足够让我再组上一支叛军。

  皇帝将我当成了一颗钉子,钉在心口三寸的地方,若我有异心,自然能拔了,若我没有,那皇帝寒的便是天下忠臣的心。

  这位帝王自不欲学前朝皇帝滥杀成性、忠奸不分,他既能夺得天下,本就是奔着做明君去的。

  皇帝想要在我身边安插一个眼线,可我不欲朝廷插手我的婚事,皇帝便将温旻送到了我府中。

  世人都以为温旻是个情种,一门心思扑在我身上,功名利禄都不要了,哪怕我不愿嫁他,他也要自荐枕席去做我的男宠。

  温旻是个性子高傲的,他读了二十载圣贤书,最为清高自持,被娇养在我府里,也就对着我时才会摆出一副笑脸,旁人他自是一个眼神都不会留。

  而裴云川在侯府横着走,仗势欺人的事儿没少干,近些日子来为了这桩婚事闹得多了,自知这么闹下去也没什么人搭理他,便在侯府里四处寻人晦气。

  谁都不知道这两人是如何对上的,才见着第一秒,便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温旻骂人向来不带脏字,偏生一针见血,哪痛便喜往哪戳,逮着裴云川不是男人的事儿可劲地戳他心窝子。

  而裴云川却没那么多忌讳,插着腰怎么难听便怎么骂,骂得狠了,索性便打了一架。

  温旻死命扯裴云川的头发,裴云川则狠命去挠温旻的脸。

  我将这两人给拉开时,裴云川便「哇」地一声伏在我肩头哭出声来。

  天可怜见的,裴云川束好的发早就散了下来,发尾被我虚虚攥着,随着他一抽一噎微微晃动,搔得我手心发痒。

  「好阿柔,你这府里养的是什么杀才?让我如今还要受这些腌臜气。」裴云川抽噎着道。

  那温小公子半边脸给挠了五道红印子,偏生是个有骨气的,捂着面颊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恨恨盯着裴云川,却愣是没开口辩驳一句。

  裴云川倒没伤着哪,却忒能嚎。

  若换个眼明心亮的,自然会惩治裴云川这奴才了,然而我自诩是半个瞎子,裴云川在我跟前哭上一哭,我心便软了。

  我当着温旻的面替裴云川顺着乱了的头发,就势便将裴云川整个人都半揽进怀里。

  继而对着温旻道:「温公子,想在我府上待着,总要懂些规矩,旁人骂不得他,亦伤不得他。」

  「他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宋寄柔,你就容一个阉人欺辱我么?」温旻没等来我的安慰,压着声儿反问道。

  我没有回答温旻的问题,只是说:「回屋好好处理脸上的伤,往后落了疤对公子不好。」

  直至温旻挥袖愤然离去,裴云川这才欲从我怀里挣出来,而我却低头含笑瞧着他:「那么大个人了,怎生跟个孩子较劲,知不知羞?」

  我以为他吃了醋。

  然而他是不会吃醋的,他自觉没有这样的资格,他只是单纯在温旻处受了委屈。

  听得我这般调侃他,也不避讳地拽了我的袖子擦着眼泪:「阿柔,你以后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好。」我出声应他。

  待裴云川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然捧起了他的脸凑近了看他:「让我看看方才哪里伤着了。」

  我笑意愈深,在裴云川怔愣无措之时,忽然便凑近吻了吻他的眼睛。

  方才斥责温旻时的冷漠已全然消失了,再开口时分明是命令的话语,语调偏又缠绵带柔。

  我说:「裴云川,你别总是哭,之前在宫里时,命不由主,你哭我只能心疼,可如今你从那宫墙里出来了,在我身边待着,我护着你,你若再哭,那便是我无能了。」

  裴云川其实并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去定义我们的关系。

  那么多年相依相偎,我们之间早就跨过了主仆的界限。

  我却还觉得不够,我极力去撕扯我们之间相隔的那层名为「人伦」的薄纱,不在乎皇权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

  我不需要亲缘之情,我要跨过那条我自己都不知深浅的鸿沟,去爱他这么一个残缺之人。

  然而裴云川只会退缩,他本就是乱世下苟且偷生的蝼蚁,不配这般炽热的爱意。

  裴云川在那一刻近乎被我的言语给灼伤,他畏惧我对他的好,便也将我方才的话忘至脑后,泪珠子又顺着眼尾落了下来:

  「阿柔,这世上没人将我当人看的,你就将我当个奴才吧,只要在想起我的时候,给一些你作为主子的怜悯和施舍就好。」

  我如今位至君候,从来都是我去施恩施威断旁人生死祸福,可我偏生对他无可奈何。

  「裴云川,你现在让我把你当个奴才,那当年你对我的好,难道仅仅是一个奴才对主子的愚忠么?」我低声质问他。

  裴云川抹了把眼睛,这才道:「自然是的。」

  「你在说谎,」我没有任何迟疑地开了口,在裴云川愕然之下却不欲再深言,只瞥了眼天色,倏忽道,「快下雨了,早些回屋吧。」

  第6章

  何谦的尸体从那冷宫的深井里被捞出来以后,已然泡得臃肿发白。

  毕竟死的是冷宫里的总管,皇帝便也派了那秉笔太监薛道然前去彻查。

  杀了何谦的人正是我,我趁夜在何谦落单时自他身后捂住他的嘴,用随手捡的树枝捅进了他的喉咙。

  树枝尾端早已经被我磨尖了,我在脑中设想了千万遍,杀人的时候比我想得还要干脆。

  为了防止血流得过多,树枝未曾被我拔出,就这么插在何谦的喉咙里,而后我便将人给拖进了井里。

  我回去时身上有血,裴云川还以为我是哪受了伤,问我我也不说,待他仔细查看了一番,也不过在我手上寻到两处擦伤,上了药还兀自心疼老半天。

  亏得裴云川是个傻的,也就只有被我蒙鼓里的份儿。

  可我当时还太年轻,人虽狠绝,却未曾思虑周到。

  这冷宫里随处抓个宫人问一下,也大多知道裴云川同何谦的那些阴私事儿。

  因而薛道然查到裴云川也是理所当然的。

  更甭说从他屋子里还翻出了一个穿着内侍服的我来。

  薛道然旧年是罪臣之子,读过些书,学问其实甚好,只不过后来因为获罪入宫渐渐被消磨了骨气,一辈子便只能屈从于命运了。

  他这般的人总归比裴云川这么个没读过什么书的蠢才要聪明上不少,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早就成了人精。

  他瞧我同当年已死的宋婕妤有几分相像,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可他却未曾立即将人给押回去。

  反倒同裴云川去要我的宫籍,见他跪在地上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薛道然也心中明了,自觉这奴才明明一副窝囊模样,胆子偏生比天还大。

  他未曾点明我的身份,反倒是给了裴云川一个机会:「这孩子将来指不定是个祸端,我如今给你个机会,找个机会杀了她。

  「我将罪尽数推于她身上,顺便在这宫里给你递上一截梯子,若差事办得好,你照样可以往上爬。」

  裴云川手上没犯过人命,虽会耍些小心眼,也全然不会去害人,他听得这番话先是惊得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颤巍巍发着抖,说出的话却是极干脆:

  「奴没什么见识,在冷宫里待惯了,身边就跟了这么个孩子做伴,奴没办法杀她,薛秉笔且饶了她,奴往后做牛做马都会报答薛秉笔,万不敢再去求旁的了。」

  我当时在窗外站着,将一切都听了进去。

  裴云川当奴才时总是在做选择,我其实做不了能给他庇佑的参天树,他有无数次的机会能弃我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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