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是谁看见一堆人半死不活地坐在那里,眼神直勾勾的,有的还躺下了,也得吓死啊。
他完全没认出来这是曾经他驾着车,去跟他们收过牛羊粪的土族牧民。霍尔查把草料往地上一放,他绕过屋子跑到前面的院子里,咋咋呼呼地说外面有人要不行了!
一群人忙跑出来,而坐在地上的牧民们也是发愣的,只有头脑尚且还有几分清明的巴列查七看到他们,看到人群里的姜青禾,他喃喃喊着,“是歇家啊。”
他说着,眼泪就不由自主流了出来。
在霍尔查都认不出来的时候,姜青禾认出了他,用着土语说:“巴列查七阿叔,先进来吃点东西吧。”
这句话在很久以后,巴列查七都还记得。
当然最让他忘不了的,是已经烧糊涂的小阿八被曼巴抱走,用着他听不懂的话,他看着他们急急忙忙脱掉小阿八的衣裳,用水反复擦拭,还给喂了药。
那一天反正他直到小阿八哭出了声才昏过去的。
没听见李郎中喊,“哎呦哎呦,这个都烧糊涂了,孟根格日乐,你来你来!”
老蒙医正蹲在一个直吐酸水的牧民前面,他压根没来得及理会,让人抬起往屋子里去。
这二十几个人前面还能强撑着,一到了温暖的屋子里,立马撑不住,瘫倒在地了。
幸好屋里有四个能瞧病的,指挥其他一群人帮忙把人抬进屋里去挨个瞧。
这一天都在紧张的氛围里度过,但凡从屋子前走过的人,都能听见不同的呼喊声,“拿盆子来,这个又吐了”
“水,再来点水”
“那碗药先给小娃吃啊,这娃都快烧坏了,还有冻伤,这腿,哎呦,你说这咋说嘞,”李郎中拿着药擦那汉子冻到僵硬的腿,又对姜青禾抱怨,“放牧放牧,放的连命都不要了,再晚点他这腿真保不住。”
姜青禾捧来一盆热水,她拧干巾子递给徐祯,高声说:“叔,你可要把人腿给保住了。”
“那还要你说,”李郎中给人翻过身去,他嘀咕,“真是糟心。”
也幸亏牧民们常年奔走,身体没有那么差劲,哪怕寒风入体发了高烧,几剂汤药下去发了汗,人就舒坦多了不再直哼哼。
至于一直在吐的,老蒙医给她喂了点药,没过多久也止住了,忙活到深夜才算消停点,留几个学徒守着。
老蒙医跟李郎中出来吃点东西,姜青禾打着哈欠给他们端来一盆炖肉,关切地问道:“好些没?”
李郎中上手扒肉,头也不抬地说:“那群人莽得很,吃些苦头罢了,要不了命的。”
当然他们也是运好,能在这前几百里地没有人,后几百里地只有狼的地界里,碰上个歇家在这开歇店。
被姜青禾再一次上门请过来的老蒙医,此时大块吃着肉,却也懂了,图雅说的博赫那顺,结实生命的意思,她想要大家的命再硬一点。
她那时赶了很久的车过来,刚好在城门关闭前进来,冷得直哆嗦,还先到他那。老蒙医忘不了那话,她说满都拉图总共有十八家医馆,有二十七个蒙医,大家生病了总有人看,可草原上的牧民没有。
她说这里的牧民转场特别苦,每次转场要走上一个来月,挨饿受冻扛着,病也扛着,扛到不能扛就没了。
这里的命一点不值钱。
老蒙医记得她说,我想叫大家的日子过得久一点,他们的命再结实点。
满都拉图少一个蒙医,但草原会多出好些人,守住好些人的命。
老蒙医最终还是被她给说动了,带着家当和亲人来到了这片只有屋子,其余还尚未被开垦的草原上,连路都没有通到这里。
他那时真的怀疑,会有牧民从这里经过吗,毕竟七天的日子里,除了深夜的狼嚎以外,就只有白天跑来喝水的黄羊、麋鹿和兔子。
而这里眼下真的荒凉又偏僻,跟兴旺半点边都搭不上,老蒙医时常怀疑着,还被他妻子念叨,非要跑到这个见鬼的地方来。
可此时他打开羊皮囊子,倒出两碗马奶酒,端起来喝了口,他无比庆幸自己来了这里,原来真的有人要他救命。
太久不放牧了,他都忘记放牧转场的痛苦了,安稳的日子过久了,也觉得大家都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但没有。
老蒙医微微笑着,他跟姜青禾说:“你说得对,满都拉图少一个蒙医,还有二十六个能顶上,但这里不行,额不走了。”
他笑着说:“你让额觉得,额还没老嘛。”
姜青禾又端上来一碗菜,她也笑道:“多亏您留在这里。”
她又何尝不庆幸呢 ,自己没有放弃去请蒙医,也没有随波逐流,为了钱而将歇店开在官道旁。
比起那些,这里的牧民更需要它。
也庆幸,在今天能得以挽救那么多垂危的生命。
那些醒来的牧民捧着小米粥时,坐在火堆旁时总忍不住流泪,谁不知道自己真的差点没命。
毕竟那一刻濒临死亡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强烈,但第二天却从温暖的床上醒来,他们都很茫然,而后痛哭流涕。
巴列查七对着姜青禾一个劲地到道谢,反反复复地说着。
其实他们的命没有人在乎,死了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