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还跟他们顶嘴说,‘你们分开是不对的,要赔我’,可把他们气坏了,一人给了我几下子。动了手么,他们也难过。我爸一个劲儿地道歉,我妈抱着我哭,求我懂点事,别添乱了。”
李勉把两只手套结在一起,悠悠甩动。
“反复几次之后我就不敢了。比起让他们生气,我更怕看到他们难过。
“可我这个人,有个很难改的毛病,太容易想当然,经常好心办坏事。”
说到这里,两人已经走到了放收纳盒的地方。靳恒在她对面站定,没急着收拾东西。
她显然还没说完,出于那个奇怪的歉疚感,他愿意听她说完。
李勉确实还想表达。从打开话匣子那一刻起,某种盘亘在心口的不适感便开始渐渐消退。像装满沙子的口袋被扎了个洞,沙子漏了出来,虽然速度缓慢,但重量在持续减轻。她现在需要这样。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次周末,我上完舞蹈班的课,从少年宫出来,看到路边有人在卖小狗。”她用手比量了一下,“都是这么大点的,胖乎乎的,说是才断奶。三十块一只,很多小孩围着看,有人还买了。”
“我也想买。但这次不是因为自己想养,是想送给我爷爷奶奶。他们原来养过一只狗,活了将近二十年。它死了,两位老人伤心了好一阵子。
“可那段时间我住在妈妈家,如果要去爷爷奶奶家,至少得再等一个周末。我妈本来就讨厌狗,哪怕只是养一个星期她都会疯掉的。而且三十块也有点贵。所以我就一直在那儿犹豫。
“后来眼看小狗要卖完了,我咬咬牙还是买了。”
“回到家,我妈不在,我松了口气,赶紧给我爸打电话,说下周末想去爷爷奶奶家,给他们买了只狗。”
李勉用脚尖拨弄脚下的草皮。
“我以为我爸会夸我。结果他马上吼起来,‘你疯了吗?’,”她模仿着回忆里的声音,“‘你知不知你爷爷奶奶现在多忙多累?带你弟弟都带不过来,还养狗?不要!你也别去了!去了他们还得照顾你!’”
靳恒紧了紧牙关,“不好意思……我可以打断一下吗?”
讲了半天他都没吱声,这会儿突然开腔,李勉不由得又局促起来。
“当然当然!不好意思,我又话多了……”
“不是。”靳恒曲起食指,用指节抵了抵鼻尖,“你……也有弟弟?”
“嗯嗯!”李勉用力点头,“不光有弟弟,还有个妹妹。不过我跟他们不像你和靳骁,基本上没话说的。”
“为什么?”
“他们跟我的年龄差比你跟靳骁的还大点,弟弟去年才上大学,妹妹还在念高中。而且弟弟是爸爸家的,妹妹是妈妈家的,我跟哪个关系好都怪怪的,所以干脆都淡淡的比较好。”
“哦,了解了。”靳恒点点头,“那后来呢?那只小狗怎么处理的?”
他没有半点不耐烦。李勉大受鼓舞,迫不及待地继续道:“后来我妈回来了,一样大发雷霆,小狗都被她吓尿了。tຊ”
她把手套拉长,又放开任它回弹。
“要不是我继父也在,我可能又要挨打了。当时他们还没结婚,因为我妈一直不答应。应该是为了讨好她,我继父说可以把狗送到他农村亲戚家。没办法,只能这样。”
“嗯。”
靳恒虽然在点头,但已经猜到了,小狗的结局绝不会是“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后来他们终于结了婚,我才有机会去了一次那个农村,就是冲着小狗去的。
“去了才知道,小狗早就死了。送过去没多久就被摩托车轧死了。它太小了,又胖,跑得慢……哥,你不知道村里人骑摩托车有多野,每年都有人因为摩托车事故死掉,更别说狗了……后来我经常想,它如果是一只小猫,说不定能多活几年。猫咪嘛,比狗机灵点。”
李勉举目望向方才抓猫的地方。
那棵粗壮的玉兰树下,不知几时来了只黑猫,正甩着尾巴在树荫下悠然地吃着小橘白来不及吃完的冻干。
“啊!”她激动地指着它,“8号!是不是它?是不是?”
靳恒回头看了一眼,“是。”
“趁现在也给它打了吧!”
“太晚了,改天吧。”
靳恒这才蹲下收拾。
李勉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天呐!真的!”她也蹲下来帮忙,“下次我再来帮你吧!一个人太难弄了。”
“李勉,”靳恒停了手,“你们今天出去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勉动作一僵。
那个被靳骁的热吻勉强糊住的破洞裂开一个缝,隐隐透出《甜蜜蜜》的旋律和两个舞动的身影。
是的,发生了一件她不知该怎么准确评价的事,带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不适感。
她无法跟任何人分享这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感受。
任何人。何况是眼前这个甚至称不上“熟悉”的异性,当事人之一的哥哥。
这个冷冰冰的人,敏感得可怕,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
这不对。
“是发生了一件大事。”李勉努力维持着轻松的微笑,“我打德州,杀翻全场!”
她当然不会说实话。靳恒在开口前就想到了,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他猜她不肯透露的“大事”,与靳骁有关。只有这种事,才会让一个内向的人对着几乎还陌生的人,以滔滔不绝地讲述往事来消化当下的情绪。
不过,就算她实话实说,他又能怎么安慰她呢?安慰人本就不是他的强项。
不追究了。靳恒合上收纳盒的盖子。
“看不出来你很会玩牌。又会玩牌,又会抓猫,不得了。”
李勉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声。她清了清嗓,正色道:“感谢靳医生对我的肯定。”
“我是认真的。”靳恒提上盒子起身,“回去吧。”
凌晨的月光似乎更清冽,落在身上有如同山泉水般的凉意。
李勉抱起胳膊搓了搓,手肘无意间碰到了靳恒的小臂。
很轻的一下,却似火柴头划过磷纸。
靳恒立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迈开半步,也搓了搓胳膊,接着淡淡开口道:
“那只小狗是挺可怜的。但它至少没经历太久从安逸到困顿的落差……而且你买它完全出于善意。所以我觉得,你没必要太苛责自己。”
李勉还记得靳骁听说这件事后的反应——
“那我给你买只狗吧!喜欢什么品种?就用好好养狗来弥补遗憾吧!”
明明是兄弟,思维方式天差地别。
……不该做这种比较。李勉在心里摇头。
想什么呢?靳恒不可能也用“我给你买”这种话来安慰他弟弟的女朋友吧?
“嗯嗯!反正我是不可能养宠物了。”她换了个话题,“对了,哥,饭菜合胃口吗?”
“嗯。谢谢。你看你还会做饭,更不得了。”
“……这也是认真的吗?”
“是的。这样吧,为了证明我是认真的,明天我去买菜来做饭吧。”
“……这因果关系哪儿来的……不过,”李勉睁圆了眼,“你会做饭?!”
“会一点。没你会得多。”
“你会做的应该都是‘白人饭’吧?意面啊什么的。”
“明天你就知道了。今天弄到这么晚,明天多睡一会儿吧,别起那么早了。”
“这我控制不了。哥,你知道吗?不管睡得多晚,有时候我故意不上闹钟都可以到点就醒,像一种病。”
“我知道。不需要被大人叫就能主动起床的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好孩子能少挨几句骂。”
李勉脚下一顿,又很快复原。
“你也会这样对不对?”她问。
“是的。虽然我不是因为怕挨骂,但性质一样的。”
“那你有没有想象过毫无顾忌睡到自然醒的感觉?”
“暂时没有。”
“我想过。等工作室稳定了,我要试一下,大睡特睡!”
“听起来不错。”
第21章 就当交个朋友
滴滴滴!
滴滴滴!
……
“小勉!小勉!起床了!”
“小勉!舞蹈课要迟到了!快起来!”
“叫叫叫!吵死了!我腰痛得要死,挺着肚子又不好翻身,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你们吵醒!”
“大清早的别发火了。我小声点,马上带她出门,你回去接着睡吧!”
“我说你是不是要培养个舞蹈家出来?平时上班天天早起已经够了,好不容易到了周末,起得比平时还早!你要培养舞蹈家干嘛还要找我结婚?啊?一心一意培养你家的大舞蹈家不就得了?!”
“你看你怎么越说气性还越大了?什么舞蹈家不舞蹈家的,这么半大个孩子,周末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出门,整天在家里你嫌烦,我单独带她出去你又要说我不管你,那不就只能送兴趣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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