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发起对话之前,她先看了眼他的朋友圈,惊讶地发现,他发了两条日期新鲜的内容,还罕见地带了定位——或许是不想让人担心,抑或是有别的考虑,他先前从不这么干。
定位的名字非常陌生。李勉赶紧查了查,得知是瓦努阿图,心顿时凉了。
瓦努阿图此时既无天灾亦无人祸,不需要MSF的救援。靳恒有心情拍小狗和美食,说明是在度假。
李勉了解过,无国界医生完成一处驻地任务后,先是回欧洲总部报到、述职,接着便有一个月左右的假期。靳恒曾在朋友圈发过相关的内容。他一般就在总部附近消磨假期,鲜少走远,甚至不回国。
同样身在异国,李勉理解他的选择。平时就够累的了,有假就只想瘫着。回国或旅行?完全是自找苦吃。
可这一次,他跑得好远。
那既然愿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怎么不主动问问她最近怎么样,或者……直接到日本来呢?
李勉知道苏麦跟他联系过,转述过她的情况,所以……会不会是他变了?
是不是他也撞上了同样的那道坎? 就像她不敢轻易联系他一样,他也彻底认清了,他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不愿再等下去了。
而且说不定,他不是一个人去瓦努阿图的。
想到这里,什么底气和勇气,统统烟消云散。
可发了半天呆,李勉还是振作精神,买了最近的前往维拉港的机票。
很贵,肉疼。但她宁愿肉疼,也不想心痛。
她没敢订靳恒定位的那家酒店,挑了最便宜的青旅。
《天使爱美丽》的光头维修师的照片是在出发前打印好的。
在漫长的飞行途中,李勉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火山的简笔画。
如果他在那家咖啡馆看到了她的留言,理解了她的意思,并出现在了伊苏尔火山上,那就说明,他还是从前的他。
她边练边想,如果没有,就当去他说过的地方走一遭,有仪式感地先在心里与他告别。接着再找到他本人,郑重地说声“保重”。
“我是从斐济转机的,赶上了最后一班从维拉港到塔纳岛的航班,落地已经是晚上了。所以第二天一早我才找到你去的那家咖啡馆,贴了纸条,”李勉搓了搓脸上的盐花,“然后顺便买了你发的面包果。那玩意儿好抵饱啊,我一个都没吃完就撑到消化不良……也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上吐下泄、发低烧,她一整晚没睡好。第二天强撑着起来准备去火山,却被告知,由于下雨,封山了,去不了了。
“向导信誓旦旦地说,所有人都上不去,得等天晴。”李勉有些委屈,“我傻乎乎地信了,加上tຊ实在不舒服,回房吃了点药继续睡,想着醒来再去给你留言……我订了闹钟的!可还是……反正睡醒已经是晚上了。青旅本来信号就差,那一片又因为下雨停电,更是……简直是与世隔绝!
次日一大早,李勉慌不迭地赶到咖啡厅,猝然看到靳恒的留言,像被闪电击中般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当时想,要不直接去酒店找你得了。可我还是……有点害怕。”
她挠了挠鼻尖,又抿了抿嘴,不料抿到干燥的盐粒,连忙呸呸吐掉。
除了一开始问怎么没去火山,靳恒再没别的话,只是平静地听她说。
“不过现在好啦!找到你啦!没白费力气!”李勉拍拍腿,“怎么说呢,一切又巧又不巧的。你知道吗?如果我在维拉港没搭上那班飞机,可能今天才能来了。据说是有个什么气旋,所以前两天才又下雨,本来雨季都该结束了……哎,就是那句话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正说着,其他人玩起了跳水接龙。认识不认识的人排成一队,一个接一个地换着花样往水里蹦。
李勉不再作声,跟靳恒一起看着他们热闹。
等到第五个人跳进水里,靳恒才开口问道:“这四年,你受过伤吗?膝盖、脚踝……都还好吗?”
第150章 别离开,别再离开了(终)
“什……什么?”
讲了那么半天都不吭声,一开口问的却是这种问题。李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强度那么大,”靳恒垂眸看着她的腿,“你的关节,尤其是膝盖和脚踝,受得了吗?有没有受过伤?”
瓦努阿图虽不是酷热,可到底是来玩水的,李勉穿的却是将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冲浪服。靳恒从与她一起出水那会儿就开始怀疑她身上可能有手术留下的疤痕了。
“没有没有!”李勉连连摇头,“我很注意的,氨糖没断过!不能受伤,不然拿不到钱……这么穿是为了防晒啦!”她揉了揉肚子,“再说我不是才拉了肚子嘛,就想着注意点……”
“拉肚子还出海?”靳恒蹙眉打断她。
“已经好啦!”
“只是你觉得好了而已。这么大的人了,就不能……”
干干脆脆地提前联系,各种约好吗?
可他有资格这样说她吗?毕竟他不也一样吗?
靳恒叹口气,转了话锋:“我去跟我的向导说一声,一会儿你坐我们的船回去。”
他说着便要起身,李勉立马将他拉住,急声道:“那不行!你们先来的,应该会比我们早走。跟你走我亏了,来了就一直跟你说话,还没玩呢!”
靳恒一愣,随即被逗笑了:“你到底是来找我,还是来玩的?”
“也找也玩。”李勉吐了吐舌,转脸四顾,“这里好美啊,不愧是你心心念念想来的地方。”又望向他,“刚才我才浮出水面,一眼就看到你了。你站在那儿,好像——”
好像神话传说里的英雄,只身闯进恶魔藏宝的洞穴,斩杀了魔鬼之后,伸手触碰因罪恶消散而降临的圣光。
李勉不好意思说出口。不是担心被笑话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地有这种遐想。只是担心,这样袒露心迹,会不会显得过分着急了?因为靳恒看起来一点都不急,似乎他们只是四天没见而已。
“好像什么?”靳恒微微眯眼,“一个傻瓜?”
李勉噗嗤笑出声,又立刻收了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啊!还像那种假文青,故意搞忧郁。”
靳恒啧了一声,“听起来好讨厌……话说你刚刚怎么进来的?”嗓音不自觉地柔了,“外面浪那么大,怕不怕?”
李勉下巴一抬,“那有什么好怕的?”
“哦?全程都靠自己?”
“倒是也没有。”李勉终究没能憋住笑,“我是想自己游来着,向导嫌我太慢了,最后抓着我过来的。”
靳恒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我好奇了,到底有多慢?”
“跟他们本地人肯定没法比啊!再说你也知道外面浪大!”
“只是跟本地人比慢吗?”
“呵!说不定比你快!”
“是吗?那要不比比?”
“比就比!”李勉腾地站起,“别小瞧我!”
靳恒仰脸看着她,伸出左手,“拉我一把。”
脸上忽地热了,李勉清了下嗓,握住他的手,瞟眼一瞧,顿时大吃一惊。
“你怎么下海也戴着这个啊?”
男人左腕上的手环明晃晃地反光。
“海水会腐蚀……你该不会……”
李勉拿另一只手拨着手环看,边看边念叨“天呐”。
密密麻麻的划痕就不提了,那颗昂贵的红珊瑚,早已发白开裂。
这几年,除了给人做手术,包括给牛接生时,靳恒都没摘下来过。
“这下就不值钱了啊!”李勉很是痛心,“知道你在外头不容易,没时间专门保养它,那就别戴了啊!好可惜啊!”
靳恒握紧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李勉条件反射地松了手,却不想被他的手指穿过指间,紧紧扣住。
心跳怦然。
他没变。
“所以,”靳恒用指尖拨了拨她的手背,“你是因为没时间保养,才把那只脚环摘了的吗?”
“不然呢?”李勉红着脸嘟囔,“多贵啊!你舍得这么糟蹋,我可舍不得。”
牙根里泛起久违的酥痒,靳恒用力咬了咬,又问:“是不是还因为你老板……你们公司,我是说你刚结束合作这家,不让戴自己的饰品?我看你把鼻钉也摘了。”
“公司还要我们自己准备饰品呢!我就是单纯因为舍不得嘛,珊瑚很娇贵的好吗?”李勉揉了揉鼻子,“摘鼻钉是因为保养皮肤做光电项目必须摘掉,戴来戴去的麻烦……你干嘛这么盯着我?”
闻言,靳恒又看了眼手环,接着侧过脸笑了。
傻瓜。都是傻瓜。
“……笑什么啊?”李勉晃晃他们交握的手,“还比不比?”她咬了咬嘴唇,“败家子?”
靳恒捏了下鼻尖,转过脸,深深望住她:“李勉,四年了,我准备好了。”
历尽千帆,她一点没变是不可能的。可靳恒万分确定,他先前的担忧根本没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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