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天气,步道很滑,所以我们七点之后就不会放人上去了。大家都知道这个规矩,不会再有车来了。”
犹豫再三,靳恒终是打消了“不看了”的念头。
能不能等到想见的人,他控制不了。他只能决定要不要看看那曾心心念念的火山,不至于白跑这一趟。
做完培训,再颠簸一段更陡峭的路,最后沿着狭窄的山脊步道爬十来分钟,“太平洋的灯塔”便近在咫尺。
并不似想象中那样美好。
浓烈的二氧化硫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口罩形同虚设。烈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身上冷,但火山口喷出的热气又一阵阵扑面而来;风向一变,就得赶紧转移位置,免得吸入太多毒气。山体始终在低频咆哮,好似脚底有一台疯狂运转的巨型发动机;间或有比炸雷更脆更刺耳的爆裂声。
但是,这里又比想象的更加伟大。
巨大的漏斗状黑色深坑,坑壁上全是犬牙交错的焦黑色的火山岩,坑底剧烈翻滚着黑红色岩浆。每隔几分钟,伴随着惊心动魄的爆裂声,岩浆被抛向半空,如打铁时飞溅的火星,瞬间照亮整个坑壁,接着像亮红色的雨一样砸落。
最初的生命曾因这样的炽烈诞生,也曾因其毁灭。这里也许代表着时间的起点或是尽头。
凝视着如此磅礴的深渊,靳恒不由得潸然泪下。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心里的那点期盼与绝望,多么渺小可笑。
星空配活火山本是一绝,但饶是今夜星光黯淡,靳恒也流连了许久。回到镇上时,耳边仍徘徊着伊苏尔雄伟的响动。
他让向导把他送到了那家咖啡馆。
其实现在大可以拿出手机给那个小哥辨认照片,可靳恒只是掏出那张印着光头师傅的纸条,在空白处用中文一笔一划地写上:“等天晴,蓝洞见。靳恒留。”
将纸条挂到留言墙最显眼的地方,他告诫自己,再赌一次,最后一次。
第149章 蓝洞
第二天靳恒没有再去咖啡馆。莫名的极致困倦让他昏睡了一整天。傍晚醒来,发现繁星满天,便立即找酒店老板帮忙预订次日去蓝洞的船。
“不包船啦?”老板半是调侃,“拼散团的话,如果天气不好,行程会取消哦!”
“凭你的经验,明天还会变天吗?”靳恒问。
“凭我的经验不好说,毕竟是海上嘛。你看你刚来那几天,气旋刚过,天气多好;但是昨前天又有雨了。不过气象台说接下来都是好天,那咱就听官方的,放放心心地去!这阵子去蓝洞可比旺季去爽多了,人少。”
“那就好。我就拼散团,谢谢。”
“客气。怎么突然想开了?冒雨去看了火山,格局打开啦?”
“可能是吧。”靳恒笑了笑,“看着那些岩浆一直沸腾,总感觉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这么一想,就觉得有些事没必要太执着了。”
“这就是啦!”老板拖长语调,“你看你,长得这么帅,又不缺钱,还经历了多少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事,人生够圆tຊ满了,该放松就放松,干嘛为难自己对吧?”
靳恒低头转动手腕上的圆环,笑而不语。
感受是真的,心得半真半假。有些事确实没必要太执着,比如一定要在这里与李勉重逢。
其实现在想来,先前突然改变主意到瓦努阿图来,他试图逃避的也许不是她变心了。而是等再次面对面时突然发现,他爱的始终只是过去那个脆弱又勇敢的李勉,对后来这个历尽千帆、取得成功的她无感。要真是这样,他所有的承诺就成了过去的自己穿越时空扇来的巴掌,多么尴尬!
可逃避终究只是自我折磨,改变不了事实。所以,留下去火山暗号的是她最好,不是也罢了。赌输了,他就亲自找到她,把想问的问清楚,再认真地感受一下——他终于有勇气重拾那个在萨赫勒最豪华的酒店大堂里做出的决定,要死,也死个明白。
这晚,靳恒点了一份海鲜焗饭,拿到院子里,在灿烂星空下,跟那只热情的小狗分着吃完了。
去蓝洞需要乘坐四十分钟的快艇。跟靳恒拼团的是一对法国情侣,话比他还少。于是哪怕引擎声再聒噪,这段万里晴空下乘风破浪的海路,反而是他这几天走过的最平静的坦途。
目的地是一片刀削斧劈般的断崖。黑色的火山岩直插海底,海浪拍打其上,激起层层白色水花。
由于断崖附近的海面下都是礁石,船只能停在一段距离之外。简单培训后,那对情侣率先下了水,靳恒紧跟其后。
今日无风,但撞过崖壁的海浪力道凶猛,不一会儿便将那个身形相对瘦弱的法国女孩推了回来,险些撞到船上,幸好被靳恒拦住。
靳恒水性不错,但从没在大海里游过。本来也被浪拍得有点寸步难行,但此时被人跟抓救生圈似地牢牢扣住,无国界医生的职业本能顿时爆发。他让她搭住自己的肩,咬着牙迎着浪把她带回了她男友身边。
这个项目比预计的野。靳恒有点担心,李勉如果来了,有没有人能这样帮她一把。
不过不等他多琢磨,向导便喊:“准备憋气潜水啦!一、二、三!”
海浪狂躁,水底却十分平静。海水清澈得如同一块浅蓝色的玻璃,连底部的砂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多不少,在水下穿行七秒,浮出水面,便抵达了世外桃源——阳光自十几米高的洞口斜进来,在不远的水面上投下一片潋滟;洞底石壁边缘则有外面的海水折射透进的幽幽蓝光。
靳恒看得呆了,直至听见身边俩法国人格外夸张的感叹声才回过神。
洞底约摸半个足球场大小,此时除了他们还有零星几个游客。有点面熟,应该是前天去火山时见过的人。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靳恒先是沿着洞壁游了一圈,接着被那些热情的陌生人拉着尝试了浮潜与跳水。玩乐一番后,他爬到一个角落里的礁石上歇气。这处离自洞顶射入的天光很近,他坐着仰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起身,伸长胳膊去触碰那些光线。
有粗有细,似是实体,仿佛琴弦。他以手指依次拨弄,正想象着拨出了悦耳的声音,忽然听到有人用中文喊了声:“靳恒!”
他动作一顿,怀疑是幻觉,没有马上转头。
“靳恒!靳恒!”
回声如鸽子般,扇动着翅膀,迎着天光,冲出了洞外。
靳恒惶然循声望去——
一张湿漉漉的笑脸,巴掌那么大,正奋力向他而来。
鼻尖与左脸颊的小痣,关于那个人存在的坐标。别人或许注意不到,但于他而言,永远清晰得如同启明星。
哪怕是梦,也要不顾一切地抓住。靳恒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拼命地游过去。
一周前,在东京,做完所有交接工作、离开Zen的公司后,李勉回到窄小的出租屋,终于决定给靳恒发条消息,问问他在哪儿。
如果是普通人也能去的地方,她就去找他。
做出这个决定,李勉花了四年时间。
起初不联系,她是怕自己在他的嘘寒问暖之下后悔,进而退缩——当时靳恒还在国内,她知道她要是回头了,他大概也顾不得要去MSF报到了,两个人会稀里糊涂地在一起。可等失而复得的喜悦退去,那些问题依然还是问题。
后来不联系,除了靳恒已经开始在专属于他的战场奔忙,去的都是些信号不好的地方外,李勉自己也实在不敢分心。
日本的确遍地大神。许多街舞爱好者的实力都不容小觑,更不用说专业舞者了。李勉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时间与汗水,才不至于被刷下来、失去工作机会。而与Zen签约之后,需要承受的是另一种辛苦——尽管只是伴舞,但也必须像明星一样,在保持专业水准的基础上,还得健身、控制饮食、定期保养皮肤和头发,以确保外形条件始终在最佳状态。不知是否是年龄原因,在这样的情况下,充足的睡眠对李勉而言已是奢侈。她根本没办法像那些刚成年或是二十多岁出头的同事那样,还有心思与精力泡夜店、谈恋爱,连老板安排的集体活动也是能逃就逃。至于去北海道,那已经是合约末期、工作量锐减阶段的事了。
除却客观原因,李勉主观上在那两年也不想联系。
这几年,靳恒不时会发条朋友圈。虽然都是类似在废墟里盛开的花、掠过天空的群鸟、笑容纯真的孩童之类美好的图片,但李勉知道,这些美好只是残酷或艰辛里的某个极其珍贵的瞬间。他去的地方,要么在打仗,要么生存条件极其恶劣,可她却在歌舞升平的地球另一端,在娱乐至死的行业里取得了成绩。哪怕这点成绩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但与他所面对的现实对比起来,实在讽刺。
这样联系上了,她又能说什么呢?不管是“我也很累”还是“我很好”,似乎都不合适。她过不了这道坎。
因此直到合约结束,那根紧绷了四年的弦终于松开,她可以离开那个纸醉金迷的浮华圈子了,她才有了底气与勇气,让打字的光标在与他的对话框的输入栏里闪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