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和蔼可亲,语气平和自然,说的却是这种话,弄得靳骁和李勉不由自主地暂时重拾默契,表情高度重合,都不敢出大气。
“我恨你,更恨你妈。”
靳恒将双手插进裤兜,左右活动肩颈。
“刚才你扯人家父母,说得那么难听,我真觉得挺好笑的。你该不会以为你父母是什么高人一等、毫无道德瑕疵的好人吧?”
……不是吧?李勉不由得攥紧背包带。
“当然也不怪你。你出生前发生的事,爸爸一直不让在你面前提。不过你还有两三年也要三十岁了,作为你的哥哥,我认为是时候让你了解了解了。”
靳恒微扬下颏。
“就从我知道的事说起吧。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左右,鹿泽市第一医院五号楼,十九楼免疫科……”
他果然要说那个!李勉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可不知是哪种心理在作祟,她迈不开脚。
“银行职员刘裕芬女士,在病房里探望过她的客户靳存德先生的太太杨苹之后tຊ,由靳存德先生亲自送她下楼。可是他们离开病房后并没有去坐电梯,而是从电梯旁边的楼梯间下了一层。
“五号楼当时还是新楼,免疫科也相对冷清。所以刘女士和靳先生放肆地在楼梯间里卿卿我我……”
“瞎说!”靳骁像是突然惊醒般大喝,“你瞎说!我妈说她是在你妈……”
“我亲眼看见,”靳恒高声打断他,“刘女士把手放到了靳先生的裤裆上。”
“闭嘴!”
靳骁气急败坏地推他一掌。
靳恒站得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靳骁的咬肌鼓成了石头,又推他一下。
这次靳恒身形微晃,不怒反笑。
“那天我装肚子疼没去心算班,在医院陪我妈。”
“你还说!”
靳骁还想再推,靳恒保持着手揣兜的姿势往后撤步躲开。
“我在病房里见到刘裕芬女士的第一眼就感觉不太好。”
“别说了!”
弟弟扑,哥哥退,恍然间像是来到了幼儿园。
“所以等她和靳存德先生出了门,”靳恒嘴不停,“我就跟了出去。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之一。看到那种事,感觉自己都脏了。”
“X你妈!”
靳骁被彻底激怒,挥起拳头扑向靳恒。
就在他即将抓到靳恒衣领的瞬间,靳恒突然抽出手来,横过小臂压在他颈前,直将他摁回玄关柜上,撞出比方才更沉的闷响,盖过了李勉的尖叫声。
“你再骂一声试试?!”
靳恒的侧颈上青筋暴起,在泛红的皮肤下盘虬蔓延至太阳穴。
“都是因为你!靳骁!靳存德在我妈下葬不到半年的时候就娶了刘裕芬!就是因为她怀了你!”
明明听过类似的话了,明明与己无关,李勉还是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唰地落下泪来,条件反射地捂住嘴。
靳骁被压得脸红脖子粗,四肢胡乱张舞,根本挣脱不得。
“当年不是我推你下水的。”靳恒切齿道,“可我多么希望就是我推的!如果当时只有我和你,我不但要把你推下去,还要把你死死摁在水下!就像现在一样!”
他又施了点力,“说啊!说话啊!你不是很能说吗?!”
“……唔……哥……哥……”靳骁万分痛苦地拍打他的胳膊,“我……错了……哥……”
“你真的知道错了吗?”靳恒又笑起来,“不见得吧?你哪会觉得自己有错啊?你只是怕了。”
“呃……哥……我……”
眼看着靳骁快要翻白眼了,李勉终于回过神来,匆匆揉了揉眼睛,冲上前使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靳恒对她完全没有防备,一下被推开几步远。
空气猛然灌入肺叶,靳骁弯下腰又咳又呕。
差点闹出人命,李勉不敢再计较什么,忙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这点儿都受不了还敢动手。”靳恒冷笑。
“你够了!”李勉怒斥。
靳恒敛了笑,咬了咬牙,大步走到门边,拎起靳骁的包,将里头穿过的衣服抖出来,然后拿着空包走进客房,胡乱挑了些看起来是男款的干净衣物塞进去,又拎着鼓囊囊的包回到门廊,捞起仍在干呕的靳骁就往门口拖。
李勉急忙撵上,“干什么啊?!”
靳恒置之不理,只对瘫软的靳骁说话。
“滚回鼎悦告状吧。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再告诉他们我差点弄死你。我等着他们给你撑腰,来找我算帐。现在就送你去开车,随时恭候大驾。”
他力气太大了,靳骁又沉得像石头,李勉哪里拦得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俩进了电梯。站在冰冷的金属门前发了会儿呆,她忽然倒抽一口气,往回飞奔。
靳恒从不否认自己性格里潜藏的病态,可被李勉点出“控制狂”时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因此在书房门后听到她那句显然是喊给他听的“别添乱”,他只能拼命按住冲出去的冲动,直至她和靳骁的争吵升级成了肢体冲突。
靳恒的计划是,以“冷静”为由,先把靳骁赶出去几天再说。怎料靳骁忽然开窍,差一点就要说出“家贼难防”了,这才逼得他不得不搬出难堪的旧事转移其注意力——其实完全可以借机摊牌,反正已经闹成那样了。可靳恒很清楚,他要是真那么做了,无疑会坐实控制狂的“罪名”。
李勉有权以她自己的方式去处理她自己的情感关系。
在靳骁飙出那句骂娘脏话之前,靳恒压根儿没想动粗。一再挑衅,只不过是为了让靳骁更加失控,以便合情合理地把他赶出去。
但到头来,更加失控的人,是他靳恒。
他不敢想,李勉看到他那么暴力的一面,是否会后悔曾以“是不是君子很重要吗”这种话安慰他。
想到这里,他又狠狠按了几下刻着“17”的按钮。
今天电梯的运行速度似乎格外慢。
当他终于跨进家门,李勉刚把两只笨重的旅行箱推出客房。
墨菲定律,宇宙真理。
靳恒一边暗骂自己不该把结果想得太消极,一边快步向她走去。
李勉如临大敌般后撤。慌忙之中,两只箱子的转向轮磕绊在一起,再被门框一拦,乒乒乓乓向门里倒作一堆,正正挡住门口。
短短几步路,靳恒却喘得厉害。他不敢轻易跨过“路障”,只在门外说话。
“我检查过了,他没事。”
李勉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靳骁。
“他答应我了,冷静几天再跟你沟通。”靳恒用力吞咽了一下,“你要去哪儿?”
李勉不应。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老家?海乾?还是像苏麦一样,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待一段时间?
可画地为牢的人,没有资格挑挑拣拣。
无非还是先找个实惠酒店栖身,接着边工作边物色合适的出租房。
靳恒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追问,只说:“还在路上就说饿了,吃完饭再走吧。是你说的,浪费可耻。如果只有一份也就算了,可我买了两份。你不跟我一起吃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浪费的。”
李勉这才意识到他没吃午饭。
也是。听说她病得都没法工作了,他急着赶回来,哪会有心情吃饭?
再看看时间,都快八点了。他早餐吃得早,算起来起码一个对时没进食了。
内疚一时盖过别的情绪,李勉只能点头。
“先把包放下吧。”靳恒温声劝道。
李勉也才想起自己还背着方才与靳骁争吵时收拾的临时行囊。
再低头瞅瞅,身上仍是基于社交礼仪规则来好好搭配的外套和裙子,仍斜挎着小皮包,与背上的双肩包完全各聊各的,外加地上两个东倒西歪的旅行箱,俨然一副仓皇逃难的狼狈样。
那会儿不要继续与靳骁纠缠,在靳恒出面之前就跑出去了该多好。
李勉卸包的时候,靳恒扶起了那两只旅行箱。
清走了“路障”,他终于能跨进门里,向她伸出手。
“一会儿我送你下楼上车。现在我只想再牵一牵你的手,好吗?”
这话像钩子,先把她的心钩了朝他去,再钩起她的手放到他手里。
靳恒捏住她的手,微凉的指尖陷入她温热的掌心。冷暖交锋,成云致雨,思念倾盆而下——他顺势一扯,拥她入怀,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便捏着她的下巴托起她的脸,垂首吻住她的唇。
唇瓣厮磨,舌头撬开齿关探入潮润的口腔,吸吮亦灌注。
别走。
靳恒在心里默念,别走好吗?
掠夺式的深吻令人呼吸不畅,李勉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地推开靳恒,退开半步大口喘气。
她的唇看起来像一朵被揉烂的花。靳恒用拇指蹭了下自己的嘴,蹭出一抹柔和的红。再用食指一搓,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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