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一闪而过,没有半分拖沓,黑袍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身躯直直倒落,再无生机。
半空玄玉的灵音依旧清扬。
虞濯画收回拂生,抬手用灵力拭去剑上血痕。
她提剑挑开那黑袍人的兜帽,以及蒙面的黑布。遮掩之下,与她所想相同。
他的脸似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皮肉模糊,根本分不清样貌。五官堪堪被融成几个孔洞,能维持日常感识。
她朝尸体伸出手,净火燃起,触碰上黑袍的瞬间,整具尸体顷刻化为灰烬。
操纵阵法的黑袍人身死,空中阴云渐渐散去。猩红的血雨逐渐澄澈,变为绵绵细雨。
可仍有魔气残存于此间天地。
那些百姓虽恢复了神智,体内却已然染上魔气。
虞濯画转身往来路走,看见滞留的魔气纷纷往一个方向涌去。
凡人肉眼看不见,此处百姓只能清晰感受到,身体里那股折磨五脏六腑的痛楚,正在迅速剥离。
他们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笑容。
虞濯画换了方向,走入那条长巷。
巷子很窄,两侧墙头长着青苔。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嘀嗒声。
封弦玉斜斜撑着那把油纸伞,站在玉楼的屋檐下,半个身子被遮在阴影处。
那些被抽离的魔气,此刻纷纷涌进他的体内。
直到拂生上挂满了水珠,直到身后的天渐渐恢复明亮,封弦玉才转过身来。
温日的天光洒在他脸上,撕裂那些模糊的阴影。
烈日绵雨,长虹挂空。
他撑着伞走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偷食魔气被师尊看见了,这可如何是好。”
虞濯画抿唇,掩下心中的酸涩,踮起脚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
“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在问谁。
封弦玉是魔,可他修出了灵脉,本质而言,他与寻常修士无异。他能吸收上古魔兽的力量,因为上古魔气可与灵气共存。
那寻常魔气呢?
封弦玉意识到虞濯画在想什么,脸上笑意瞬间收敛,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画画,”他低下头,声音低缓,“吸收魔气对我不会有影响。”
虞濯画的额头抵在他身前,眉头仍是皱着。
灵气与魔气共存,本就是违背世间常理的存在。
漆中野半生都在寻求此法,武京墨因此而丧命。
那封弦玉又是如何做到的?
虞濯画很想知道,当年在无生涯上,那一剑之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封弦玉不是死在她手中,她一定会在重逢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冲上去追问。
可如今,她根本不知如何开口。
虞濯画收起拂生,伸手环住他的腰。
“封弦玉,我好像缺失了一段记忆。”
封弦玉的掌心从她垂在背上的长发上拂过,指节不由得紧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有些落寞。但很快,又被一种意料之中的情绪替代,隐约还漏出几分欣喜。
果然,她只是因为不记得。
顿了片刻,封弦玉淡声问:“什么记忆?”
虞濯画摇头。
早在沧澜地之时,她就发现自己淡忘了很多事。
她只知道,是她杀了封弦玉。其余的,竟然都忘了。
在吞月塔中,系统说她已经用过一次向它提条件的机会。可虞濯画对此全无印象。
系统是没有感情的冰冷程序,它没理由欺骗她。
唯一的可能,就是虞濯画曾在杀死封弦玉那日,使用了第一次机会。
只不过她忘记了。
尤其是,在得知温孤年才是杀害师父的凶手后,她愈发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
她担心,甚至惶恐。
虞濯画抬起头:“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不想对你有任何欺瞒。”
“我会想办法弄清楚真相。”
“到时,希望你也不要再瞒着我。”
无命提醒过她,可以利用沈瀚青的浮云幻境,再看一次当年之事。她曾因厌恶沈瀚青,不屑于这个方法。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封弦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
细雨停歇。
天光彻底放亮,云层散尽,碧空如洗。
虞濯画与封弦玉并肩走回白玉渡桥。
相河岸边站满了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多谢小师祖救命之恩”,紧接着,便有道谢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
封弦玉:“看来,宁家平日并不怎么重视治下百姓。”
虞濯画点头:“宁家曾经只是寻常书香门第,其家族实力根本算不得世家。是宁重远得到了醒春道法,这才一跃成为引川之主。”
封弦玉走在她身侧,步子轻快得很,根本不像才吸收了那么多魔气的人。
他甚至还有心情侧头看了看河面上的虹,微微眯了眯眼,仿佛在欣赏什么美景。
虞濯画故意慢了下来,落在他身后半步。
少年的束发高高扎起,发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不时扫过她的前额。
人群里零星冒出几句私语:
“好般配啊!”
“他是小师祖的道侣吗?”
“不是师徒吗?”
……
封弦玉听得嘴角微微上扬,虞濯画却有些担心。
百年前,她与封弦玉便来过引川。此地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必会惹出乱子。
还有宁重远,他也见过封弦玉!
她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束发。
封弦玉身形很稳,只是偏过头来看她,表情无辜。
虞濯画目光飘忽:“若是宁重远识破你的身份,说不定会将你赶出引川。”
她想起那个黑袍人蒙脸的黑布,便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白色的巾帕,递给他。
“要不,你用这个把脸蒙起来?”
封弦玉自然想得到这一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打了个响指,一枚黑色的面具凭空出现在手中。
骨质的面具打磨得很光滑,只遮住了额头与眉眼,露出下半张脸,双唇清晰可见。
他将面具扣在脸上,朝虞濯画道:“如此可行?”
虞濯画攥着巾帕,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番场景落在穆天赐眼中,全然变了意味。
他远远看着,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全了一出完整的戏。
封弦玉容貌过佳,惹得引川的妙龄少女连连称赞,虞濯画觉得他太过招摇,于是让他戴上了面具。
穆天赐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他真是太聪明了。
作者有话说:
穆天赐:我的cp我来守护!
第45章 引川第三 忽有一道身
虞濯画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与他们汇合后, 她才发觉少了个人。
“漆冬林呢?”
孟易之摇头:“方才只顾着结界,没注意他。”
卢峥也道:“那红雨降下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虞濯画挑眉,点了下头:“不必管他。”
漆中野还在引川。那黑袍人听他的令, 在降血雨前带走漆冬林, 不是没有可能。
正说着, 人群中火急火燎窜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男子年约中龄, 身形矮小, 穿一件宽大的墨绿色道袍,衣摆拖在地上, 一路带起扬尘。
他眯着眼睛,腰侧挂着两柄弯刀,走一步晃一下,刀鞘相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见过小师祖。”他垂首行礼, 姿态恭敬, “方才可多亏了小师祖,否则这相河就遭殃了。”
虞濯画认得他, 宁氏的大管家,宁福。
“随手之劳,宁管家不必多礼。”
宁福撩起衣袍,做了个请的手势:“家主得知小师祖到此,本该亲自相迎。奈何今日实在不巧,家主身体抱恙, 这才派老仆前来。小师祖莫要怪罪,宁氏绝无怠慢之意。”
一番话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
虞濯画本就不在乎这些虚礼, 心中虽存疑,面上却只颔首一笑:“管家言重了。”
宁家的玉灵舫停在河面上,舫上侍从分列甲板两侧。一架玉桥自船身直抵河岸,桥面灵光流转。
虞濯画率先踏上去,封弦玉紧随其后。
宁福在一旁弓着腰,抬眼偷偷打量封弦玉。只轻瞥一眼,就被发现了。
封弦玉侧眸盯着他,面具阴影下那双眼睛更显冷淡。
宁福神态自若,眯着眼呵笑两声,全当无事发生。
待几人都上了船,他才最后踏上甲板,招呼围观的百姓散开。
玉灵舫缓缓而行,往宁氏府邸方向去。
虞濯画站在船头,清风拂面,吹动发丝。
“宁管家,不知瑶瑶近来可好?”她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我与她传音,迟迟得不到回应,怕不是将我这个师叔彻底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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