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停歇, 院间寂静无声。
远处的钟声偶尔传来,一阵一阵, 在山谷间回荡,复又归于平静。
佛门太过幽静,虞濯画思来想去,决定去凌云城中转转。从前来过几次凌云,皆是马不停蹄地奔向般若门, 还从未逛过此地街市。
暮色漫过檐角, 长街灯火次第亮起。
街巷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幌子随风轻扬, 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酿出鲜活的人间烟火。
虞濯画走在封弦玉身侧,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雀跃:“这里倒比白日热闹许多。”
封弦玉缓步同行,视线落在她发梢被灯火染亮的碎发上。他的目光掠过街边一处糖画摊:“想吃吗?”
虞濯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糖画师傅正手持铜勺, 在石板上飞快勾勒,糖丝蜿蜒,转瞬便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她眼底亮了亮, 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到摊前,晚风拂动,衣袂微扬。
糖画师傅是位花甲年岁的老伯,头发花白,面容却很是精神。见摊前来客,他眯眼笑起来:“小姑娘,想要个什么模样的?”
虞濯画指着他手中的凤鸟:“就要这个。”
老伯递给她,道:“两文钱。”
虞濯画瞥了一眼身侧之人,封弦玉掏出一块碎银,置于案上:“只有银子。”
老伯连忙摆手:“公子,给多了。”
“收下吧。”虞濯画笑道。
老伯心中念叨这是遇上了好心的富人,脸上皱纹舒展,很是感谢。
“小姑娘,我再给你画几个。”
他扫过二人衣间,目光落在两尾鱼状的玉佩上。那玉佩精致灵巧,绝非凡物,他端详了片刻,便道:“就画这对双鱼玉吧。”
虞濯画自是乐得同意,眉眼弯弯:“好。”
老伯握起铜勺,与她随口聊起:“二位衣着不凡,应是外乡之客。”
虞濯画点头,语气随意:“我们游历至此,便想在凌云停歇两日。”
老伯轻叹一声:“凌云是个好地方,可惜近来不太平。”
“此话怎讲?”
“般若门至宝丢失,城中人心惶惶,”他低下声,“有人说,是魔族来犯。”
虞濯画心中微动,惊叹这脏水竟能泼到魔族去。她故意装作不知,声音带着好奇,打探道:“那至宝可是玲珑木?”
“正是。” 老伯手腕一转,铜勺中的糖浆在案板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一尾鱼完整呈现了出来。
虞濯画继续问:“据说这玲珑木有续命之效,魔族偷它有何用处?会不会是当地患病将亡者所窃?”
老伯画好了糖画,将两只双鱼模样的糖画从案板上揭下来,递到封弦玉手中。他摇了摇头:“那便无从知晓了。”
虞濯画眨了眨眼,换了个话茬:“老伯平日在此开摊,可知晓城中何处有屠户?”
老伯思索片刻,抬手指去:“城南有两户。”
“多谢。”
*
“穆师弟,听我一句劝,好生留着自己的钱财。”
穆天赐坐在木桌旁,一手握着一根筷子,急切地等待上菜。他的目光盯着后厨的方向:“为何?”
孟易之坐在一旁,并没有用膳的打算,闻言只意味深长一笑。
虞濯画从不带钱财,以前下山执行任务,都是裴云歇跟在他们身后结账。如今裴师叔不在了,没了随身金库,资金自然受限。
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丰盛的餐食。红烧鱼、酱肘子、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碗碟碰撞的声响十分清脆。
“宗门的膳堂太寡淡了,再不吃点好的,我都要忘了这些人间美味了。”
他正准备大快朵颐,孟易之便收到了虞濯画的灵讯。
[吴水田]:“今夜不归,勿候。”
孟易之愣头疑惑:“吴水田是谁?为何同我传讯?”
穆天赐可太熟悉这个名字了,他的筷子顿在半空,登时抬起头来:“那个和前任道侣好事将成的师妹!”
孟易之眉心直跳。
他仔细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一段往事。
百年前,他名叫孟逷。
与虞濯画相识后,她总说他的名字寓意不好,是畏惧之意,便与徐迟商议,给他取了一个小字“易之”,万事皆易之。
喜欢这样合离拆字的,也只有她。
再一看,这[吴水田]可不就是“虞濯画”三字的拆解吗?
她与前任道侣好事将近,孟易之对此并不意外。但穆天赐不知道封弦玉的身份,他决定继续瞒着这个呆瓜。
“吃快些,我们也该回般若门了。”
穆天赐胡乱往口中扒拉饭菜,腮帮子鼓起,咀嚼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他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发灵讯的[吴水田]是虞濯画。
可虞濯画的前任道侣是谁?
是大魔头封弦玉啊!
回想起那日禁地结界前,他曾目睹常业使用魔气。莫非,他的小师弟就是封弦玉?
意识到这件事的穆天赐险些噎死,一口饭卡在喉咙里,猛捶胸口才喘上一口气。
他不能让孟易之看出端倪,一定要誓死捍卫这个发现!
“我吃好了,走吧。”
*
凌云城南。
虞濯画与封弦玉按照糖画老伯所指,一路寻过来,确有两家屠户。
城南的街巷比城北窄了不少,路面也不平整,多为泥土路面,不似城北繁华。
两家屠户,其中一户早已人去房空,门板合拢,屋檐上结满了蛛网,纵观屋内陈设,少说已离开三五月之久。
另一户房门紧闭,屋内未燃灯。但门前干净整洁,应是有人经常清扫。
这两户人家相对而望,中间隔着一条长街。
虞濯画坐在空宅屋檐上,双腿悬在檐边,轻轻晃着。封弦玉立在一旁,脚下稳稳踩着青砖瓦,身形笔直。
她手中握着令牌,盯着灵光看了片刻,才发现自己忘记将[吴水田]三个字改回来。
幸好灵讯是发给孟易之的,若是被穆天赐知道可就麻烦了。
子时一至,他二人便会换魂。受阴阳玉的影响,她只有和封弦玉一起才能安稳入睡,若是宿在般若门,被人看见恐会生疑,倒不如找家客栈。
街巷寂静,偶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长街尽头隐约出现一个人影,步子又大又急,人未走近,骂骂咧咧地声音便传了过来。
“这什么破地方,真让小爷一番好找。”
虞濯画长吸一口气,漆冬林怎么来了。
一嗓落下,那屠户家中也有了动静。
木窗内,暗影晃动了一瞬,很快又静止。
虞濯画拽住封弦玉,借着空房遮挡,悄无声息地钻进那间屋子里。
她动作很轻,将人推到墙角,下意识覆上他的嘴,掩盖声音,而后神色警惕的朝外望去。
漆冬林丝毫不知遮掩,大摇大摆地走上屠户门前,重重敲响木门。
“有人在吗?仙门查案,速速来见。”
木门紧闭,房中气息渐敛。
虞濯画恨铁不成钢:“这个漆冬林。”
她抽出符纸传音,单手画符,让他赶紧离开。
漆冬林本想直接踹门,无奈收到了虞濯画的传音,只好离开。
他自然不是恐惧净火,只是不想耽误去引川罢了。
见他有离开之势,虞濯画才松了一口气。
她本意就是前来打探一番,险些被漆冬林祸害了。
屋外脚步声渐远,长街重归寂静。
虞濯画已松开手,但二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贴着他的胸膛,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封弦玉道:“今夜已打草惊蛇,明日他会出现吗?”
想起玲珑木上的切口,虞濯画笃定:“一定会。”
她很有把握,封弦玉便也放下心来。
“我们该走了,找家客栈歇息。”
封弦玉勾住她的手指:“是和我睡吗?”
虞濯画耳根忽热,缩回手指,故意不理他。
他们找了家客栈,一夜安眠。
虞濯画睡得很沉,深夜换魂也没有醒来。
*
次日清晨,般若门前支起了一张木案。
虞濯画坐在案后,封弦玉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乾坤袋。孟易之和穆天赐分守两侧,漆冬林臭着脸站在最边上,被安排维持秩序。
“为什么小爷要做这种活?”他低声抱怨。
“因为你嗓门大。”虞濯画头也不回。
漆冬林:“……”
日头渐高,门前的百姓越聚越多。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闲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在晨风里飘散。
“这女子真能治病吗?”
“敢在般若门前行医,应是不假。”
……
虞濯画面不改色,抬手示意第一个病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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