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两人此时首要任务,是演好一对竞争对手。
此时月下一无所有,又极其安静,就只头上一片天,仿佛正适宜诉说心事。但这假象只是个陷阱。
于是林之行只对他扬扬手机,边开门进了房。
回到房间,她只十分简略地将适才听闻的事转述给章屿明。电话也不方便打,因为隔墙有耳。
说不定也没那么不隔音,可这坦白的没有秘密的月夜,让她心惊。
林之行边发消息边觉得离谱。普通生活中竟还有这样要小心翼翼的场合,简直像在拍一部蹩脚的谍战电影。
听了适才徐林二人一席话,林之行略为章屿明担心。她倒不信他会做触及规则的事。可这一行利益太多,利益多了,便生出许多诱惑,金光闪闪诱人坠落的陷阱,黑与白之间有大片灰色地带,人难免会做出不得已的事。
前不久刚发生过震动全行业的事,香港证监会与廉政公署人士搜查对冲基金管理公司办公室并带走员工。事后得知,这家对冲基金管理公司负责人向证券公司高管行贿数百万港元,以提前获得多家上市公司股票配售机密信息,并据此建立相关股票空头头寸。待配售信息公布之后股价下跌,该对冲基金从中获利数亿港元。
林之行不信章屿明会那么笨,或那么贪。不过他这人胜负心重,有时喜欢剑走偏锋,出人意料也是有的。徐林和Jason又说得那样笃定。
她倒并不为自己担心。做一级市场的,没那么多诱惑,虽说也出过马上要投进上市公司而有人在公告前用老丈人账户买入股票然后被查的事。不过她一向对这种蛇蛇蝎蝎的事没兴趣,不屑于做。
徐林对她,无非是说几句酸溜溜的难听话,忍忍就好。
章屿明很快回过来,“他要整我,这是好事。”
林之行不明就里,大概因为夜已深,脑子也昏了。不过既然章屿明不急,她也便不用替他操心。
也许在月光下散步有奇效,也许这晚的确有些累,她竟直接堕入黑甜乡。
她很久很久没有入睡得这样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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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正式议程,倒不及前晚桌上唇枪舌战精彩。方慎之像真是为探讨业务议题而来,拿出数个重点难点项目,仿佛真要试炼这一组人有无真本事。
众人见他这样,也都不敢大意,打起十分精神。
他们中多数人的直属上司这次并不参会,方慎之有意这样安排,好去除每个人发言中人情世故的顾忌,竭力营造以业务为导向的氛围。
但仍像林之行前一晚形容的,是彩衣娱亲,他一个人高兴就好。
这么一天下来,真累。晚饭前才结束,大家各自从会议室离开。回房路上,林之行见徐林和Jason在前面并肩走着,一边低声耳语。
虽说不想偷听,但她有种第六感,这两人神态有异,大概在说不可告人的事。
难道昨夜躲着人月下谋划许久,还没说够么。
不过等到了饭桌上,又都恢复体面模样。林之行总觉得这晚徐林和Jason特别的自得,特别的亢奋。
徐林的烂俗笑话讲了一个又一个,逗得方慎之时时大笑。
其他人则不时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实在也是瞧不上他,但仍要假装有趣。
此刻林之行原谅了她自己偶尔也会讨方慎之高兴。都徐林这个年纪了,还要出尽百宝逗年龄比自己小一轮的老板笑,才叫真悲哀。
另外,虽说大家都已听说了章屿明提出辞职的事,不过方慎之没有公开说,便都假装不知,只一味其乐融融,每个人的脸在水晶吊灯下面,又恢复了无害的那种灼灼生光。
林之行偶尔晃神,甚至产生错觉,仿佛回到她刚到公司那一两年。无数次这样的饭局之上,同样轻柔的快乐的氛围。那时她曾短暂地误以为团队真如家人。
当然,被辜负过,被害过坑过甩锅过之后,没人会继续天真。
所以她现在真的很烦这种饭局,冗长,无聊,又不能拉下脸,也不能一直沉默。
她无聊到面带微笑观察一颗青菜良久,一抬头眼光偶然掠过章屿明,他仍穿一件半新不旧衬衫,只是颜色和前日略不同。
她眼神在他脸上略作停留,自觉神情完全是普通且平静的,却见他对她wink一下,似笑非笑,一张脸在灯下仍那样英俊斯文。
这一整天,他都安静老实得很,这下竟这样大胆,出乎林之行意料。
她忙环视一圈,好在桌上人人都有正在忙的事,彼此敬酒,恭维老板,小声私语,无人关注他们。
林之行心中怪他妄为。不过她了解他。他这样神色轻松,如无意外,必定是胸有成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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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 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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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便波澜不惊,一行人直待到周日下午才一起回市区。人不多,不过行政仍定了一部豪华大巴,大家一起回公司再散。
方慎之则携两名秘书,坐着考斯特先走了。
对,从某个时候开始,方慎之和超过两名下属出门便喜欢坐考斯特。有一种坐任何豪车都不会有的舒爽之感。懂得人都明白。
豪车往往是霸总标配。可坐迈巴赫或宾利或卡宴的人,到了坐考斯特的人面前,还是得装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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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慎之既然不在场,林之行本以为大家可以恢复一点日常的松弛感,抱怨抱怨工作,聊聊业内八卦。毕竟,该表现的这两天也都表现够了,接下来的事无非是回去各自等结果。假面具可以暂时摘下,不用将微笑一直焊在脸上。
可车上十分安静,大家仍默默不语。大约是惯性,又或者,谁都不想在最后时分露出任何破绽。
车窗外不断掠过白杨树的枝杈,直愣愣的,衬在高而远的天上。北方冬日晴天是一种极浅的淡蓝,看久了有点晕,林之行闭上眼。
跟着老板在外面,往往比在办公室里深夜加班更累,因为时间表完全要跟方慎之的转。
而方慎之向来是不休息的。
说不休息也不对。他始终是神采奕奕的,是因为走到哪里都有人服务周全,他只用做劳心的事,劳力的则全派给下属。甚至连派活儿这件事都不需自己做,自有数名秘书贴心地代劳。他一个眼神,她们就全懂了。
等他悠哉地游完泳健完身吃完饭回来,伸手便要结果,才不管下属是来不及吃饭,还是没空睡觉。
林之行是真心实意佩服那些能长期贴身服务老板的人,他们赚多少钱都是应该的。因为完全就是包衣奴才。
车子晃晃悠悠,如在舟中,林之行正儿八经躺下常睡不好,反倒在车里几乎做梦。据说这是因为,人在不该睡觉的时间地点,反而容易停止抵御自我。
总之人就是这样复杂,肉身时常和大脑打架。
迷迷糊糊间,车已到公司楼下,大家在这里解散各自回家。
林之行下车,同事都已陆续离去,章屿明慢了几步,和她一起在路边等车。
这还是两天里第一次有机会单独说话,林之行仍忍不住开口叮嘱他:“徐林是老狐狸,你……当心点。”
章屿明还像前一晚在桌上那样轻松,微微一笑,“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事。徐林的作风,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些罪名原本就是莫须有的,法理上不成立,可传出去名声就坏了。”
话一出口,林之行也觉得多余。聪明如章屿明,何尝想不到这些呢。
大概真像人说的,关心一个人便总觉得他笨他傻,怕他被人骗,甚至担心他吃没吃饭,穿没穿暖。全不顾对方早已是精明圆滑的成年人一名。
“我有计划。”章屿明仍神秘兮兮。
“什么计划?”林之行见他这样胸有成竹,倒担心起来,怕他脾气上来鲁莽,“可不要乱来。你有没有看过《琅琊榜》?”
她想说的是,就像《琅琊榜》里老皇帝明知悬镜司坏事做尽,但他们只要号称有人谋逆,这个杀手锏足以令皇帝下决心诛杀任何人,包括他的皇子。因为他有心结,坚信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你知道我不爱看那种电视剧。”他仿佛不屑一顾。
“这时候少清高了。徐林再低级再恶毒,但拿捏老板心思,拿捏得是真准。方慎之要是知道下属挖他墙角,用他的资源谋自己的利益,要恨死的。”
“你放心。”章屿明坦白地望进林之行眼眸深处,“我没有,也不会这么做。”
“那你有什么办法请君入瓮呢?”
“计划很简单,但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我可不敢做违规的事。”
“正是。我知道你一向行得正,恰好最合适。”章屿明笑一笑,“最近徐林或者Jason一定会忍不住找你打听一些事。届时,你实话实说就好,千万不用想着替我遮掩。”
说到这里,他不由面露得意之色,跟她眨眨眼睛。
林之行略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