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即是爱,爱也要骂。有时被骂得越狠的人,才越受宠,甚至会遭人妒忌。都不需要老板PUA,下位者会自己把自己哄得很乖。
林之行老早就听说,方慎之少年时父母均已离世。如今他虽说钱多得花不掉,可内心总有无可弥补的匮乏。
因此,他格外喜欢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那一套。
林之行和章屿明心有灵犀,都觉得不妨陪老方扮家庭和睦。偶尔在他面前不够驯服,方慎之反而开心。
于是林之行拿起茶杯,隔着桌子跟徐林举一举,权作感谢。
徐林虽不高兴,可也知道不能没完没了,于是打哈哈,“我也不过是操心,白叮嘱几句。聪明人当然能听进去,听不进去的也总有一天能明白我的苦心。”
矫枉过正地竭力亲切,可最后这话仍有些狰狞。
不过方慎之没留意,觉得全场氛围已被他调理完美,开始端起酒杯。
林之行却不由心中一凌。趁有人来给方慎之敬酒,拿起手机给章屿明发去几个字。
“彩衣娱亲,何苦来哉。”
手机还没放下,消息弹出来,“还没完。对小人小心点。”
章屿明说得不错。徐林的确是小人。
惹了君子不打紧,君子毕竟要脸。小人却无所谓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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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已经快十点。方慎之说累了,众人满脸堆笑凑趣也累了。
迎合上司不仅需要脑力,更是体力活儿。敷衍了半个晚上,脑子都要被抽干。
秘书不失时机过来提醒,方慎之起身,大家才都跟着三三两两往外走。
这家酒店是仿四合院设计,虽说仿得略有些不伦不类,但恰好符合中年男人的审美。
他们一行人包下两所院子,都是同样格局,围着中庭环有一圈六七间客房。
其实房间内部陈设并不特别,完全是现代极简风格。不过走出房门,便见院中的西府海棠与石榴树,虽说冬天无花无果,可那枝杈连同一块四方灰蓝色的天,有一些别样情调。
如果不是开会,这地方倒值得来住一住。
在院中和同事互道晚安,终于关上房门时,林之行不无遗憾想。
是一个满月夜。月华如水银泻地,房间里不开灯都是亮堂堂的。可满月夜仿佛有种奇怪磁场,林之行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她原本就有些择床,到陌生地方睡不好。这几年因工作频频出差,她为此没少吃苦头。
不过这苦不能和别人说,说了有人会大剌剌说,那就还是不够累呗。在职场她早学会不轻易跟人诉苦。因为剖心剖肝的真心话不知什么时候会变成扎过来的匕首,而拿刀刺你的人仍笑眯眯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许久,仍毫无睡意。明天有重要的会,这样下去太影响状态,她决定出门走走。郊外空气清新,又这样静,说不定有助于降低多巴胺水平。
毕竟这顿晚饭吃得累,根本放松不下来。
深更半夜,她懒得再换衣服,只在睡衣外直接罩上长至脚踝的厚羽绒服。这是对付北方冬日天气最好的武器。再加上雪地靴,简直无敌。
平时在办公室不好这样邋遢,不过这时候没关系。荒郊野外,深更半夜,她这衣服又是黑色亚光的,简直像夜行衣。
打开门,围着中庭一圈客房都已熄了灯。毕竟已接近午夜,大概人人都希望睡个好觉,迎接明天不知什么样的修罗场,因此务必让自己精力充沛,更胜旁人。
好好笑,都毕业多久了,却还要经历大考。
林之行不想犯文艺病,可这时很难不想起张爱玲《小团圆》的开头,也是一场大考,那惨淡的心情,“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倒不至于这么惨。但不知道为什么,人总有考不完的试。
林之行往外走,蹑手蹑脚的,怕吵到人。这院子也有一重门锁,但只是摆设,那种老式的黄铜锁,在门上只轻轻拴着。她轻轻带上门,一点儿声响也不出,溜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酒店内部的道路,不过因为乡间地方大,这路相当宽阔,只是不长。路两边是极高的白杨树,这时节树叶早已落尽,只余干枯的枝杈一直伸向灰蓝的天空。
月亮似乎是在这道路尽头升起来的,显得格外的大。有一种狭路相逢的感觉。
城市的繁华喧闹,都仿佛离得十分远了。
虽说路上只有她一个人,林之行却丝毫不怕,因为月亮比路灯更亮,将这地方照得无比坦白。无处藏身的一个白夜。
走到这段路尽头再右转,有一个凉亭,凉亭下是一汪迷你的湖,是山上一股泉水泻下汇集成的,里面还养有几条锦鲤。晚饭前,她和几个同事一起在附近溜达过,早将附近哪里能散步哪里能泡温泉摸得门儿清,打算会议之余偷空放松。
林之行正要转到那条通往凉亭的小路,却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略有些哑,是上了一些年纪的人特有的浑浊音色。
是徐林没错了。
她心忽地怦怦跳,忙停住脚。
其实那说话的声音相当轻,可大概夜阑人静,就这样传入耳中。再加上,人总会对自己名字格外敏感。
她恰好听到那三个字。
对,好巧不巧,此刻徐林正说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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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 如无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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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不足为惧,女人嘛。她面软心也软,干活儿可以,但要爬上去是需要狠劲儿的,她缺一点。而且咱们老板疑心重,今天桌上他虽说看起来没反应,但我提示的那句话他一定会回过神来,迟迟早早。”
徐林的声音十分胸有成竹似的,在这极安静的月夜传过来,“跟老板就是要这样,话不需要说得太清楚,他自己就会起疑心。你要说得太满太笃定,他反倒怀疑你别有用意。”
“还是徐总您厉害。我最近总觉得,老板对我态度不远不近的。”
林之行本来对Jason的声音不熟,不过也猜得到,只会是他。
“你不用担心。你来公司时间短,他不够信你也正常。咱们老板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亲近的下属背叛过一次,都已经PTSD了。不过这一点恰好可以为我们所用。”徐林语气里,有种可将方慎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自得。
再窝囊的人,在低一阶的人面前都很爱当爹,动辄大发宏论。
不过林之行虽一贯烦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对方慎之的心思揣摩得对。
此时月挂中天,将一切都照得极其坦白。或许是为这月色所感染,徐林这种老狐狸竟对一个下属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倒也不怕养虎为患,有朝一日反过来钳制他。
林之行嘲讽地想。
她既想快点走开,又想多听听这难得的肺腑之言。
如果不是这样乡间的月黑风高夜,根本没可能听到这样两个人在密谋。他们大概也担心四合院那仿古风的房间隔音差,因而特地躲出来说知心话。
好巧不巧,遇到一个因失眠漫游的林之行。
然后Jason的声音又响起,“那我再好好查一查。我是不信,天天和大笔金钱和内幕消息打交道,有人会一点破绽都没有。有没有未经申报买卖股票,有没有内幕交易,但凡有点破绽,那还不是我们说了算?至于章屿明就更简单,他基金赚了这么多钱,难道能忍住只给别人赚钱,不开老鼠仓自己稍微买卖点?”
听到这里,也就够了。
林之行佩服自己冷静沉着,一点儿声都没出。
也好在是文明世界,朗朗乾坤,不是真的宫斗。哪怕真被他俩发现,也不过彼此尴尬一阵呵呵哈哈假装无事发生,没有被拖入池塘溺死的风险。
他们谈话仿佛有要结束的意思,林之行悄悄退回主路上。好在这段路并不长,她很快就走回院门口。
归途明月当空,将路面照得一片雪似的,她的影子变得很小很小。
及至进院门时她回头看,他们仍没走回来。刚才那一幕,简直像林之行因为太讨厌这两个人想象出来的。
进了院子,她仍蹑手蹑脚,没开院里的灯,不出声地将院门轻轻栓上。
还没转过影壁,只听院中轻咳一声,是知道有人进来怕吓到对方的意思。
是章屿明。
原来怀民亦未寝。
好在月色如洗,比灯都要亮,不然彼此碰面真会吓一跳。
不过两个人都没出声。
她有许多话要跟他说,却也知道这非合适场合。
也真不怪徐林和Jason要躲出去,实在是这院子为竭力营造出古意,用了太多木料,隔音效果近乎于无。每个房间还都有一扇朝着院子的木窗。
虽说灯都熄了,可随时可能有人出来。
徐林和Jason一起出去,大可以说是深夜谈工作,为公事朝乾夕惕多么感人。
林之行和章屿明则完全不一样。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别说月下散步太暧昧,就是同时在这院子里站一站,无声无息也引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