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25)

  无心一瞥,却让他看出了蹊跷。

  明面上一对璧人,实则身后的影子都叠不到一处。

  一举一动间,满是掩不住的疏离与僵硬。

  他们变了。

  人没变,魂变了。

  无诤收回目光,偏身看向江近楼:“江施主,那日众生诸语,唯你一言,最是入理。”

  闻言,江近楼眼神闪烁,面上浮起一丝局促之色,嘴角虚虚一牵,低声道:“一句无心妄言罢了。已过百年,难为你还记得,我早忘了。”

  到底是真忘?抑或假忘?

  无诤笑而不语,心中自有分辨。

  灯油快尽了,烛火挣扎着跳了几跳,终是暗了下去。

  一星残红明灭不定,幽微光影描摹出殿中三人的身形轮廓。叶沉璧被无诤的话语所缚,抱膝蜷坐在蒲团上,眉间蹙着愁,嘴里反复呢喃一个字:“魂……”

  *

  咚。

  咚。

  咚。

  更夫提着灯笼,远远地敲着梆子走过。

  三声梆响,三更将至。

  梆声落下,殿外乌压压拥满了人。

  无诤回眸瞥过攒动的人影,阖目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以色设局者,自该赎罪。

  他杀人犯戒,亦当赎罪。

  子时中,殿门第二次开启,无数人影鱼贯而入。

  其中一人,颔首垂眸,衣着清简,行于众修士与僧人之间,像极了一个入殿上香的信徒。

  叶沉璧与江近楼退到香案一侧,神思渺远。

  无诤寂然不动,负手立于莲台之下,仰面观白衣观音。

  变故出在无诤转身的瞬间。

  青衫闪过,刀已无声没入无诤心口。

  刀锋入肉,那人依旧不肯收手,又攥紧了刀柄往深处送,嘶声叫嚷:“要你多管闲事,你把妙才还给我!还给我!”

  照理,一柄凡刀破不开破妄的护体佛光。

  可无诤却口吐鲜血,倒在尘埃与血泊交织的地上。

  气息将尽时,他勉力抬手,指尖带血,探向叶沉璧的方向:“叶道友,贫僧尚有两件事,须得向你交代明白。”

  叶沉璧双膝跪地,将他渐失温热的身躯揽入怀中:“你死不了,别说了。”

  “贫僧等今日,已等了一年。”无诤摇头,吃力地挪动笨重身躯,将嘴唇贴到她耳边,“其一,阵眼不在《白骨图》中;其二,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染血的手指垂下,在地上汇作一弯猩红,蜿蜒流向白衣观音的莲台宝座。

  佛修日诵数万经文,一生则以万万计。

  若将一字经文变作功德砖,这万万计的砖,大抵会砌作一座高可通天的城池。

  此城固若金汤,最终自溃于四字红尘嗔恨:多管闲事。

  无诤参悟了佛法,却始终参不透悟不明世间男女的爱欲嗔痴。

  他不知迷眼者所求,岂是菩萨低眉的怜悯与拯救?他们要的,无非是旁人凑耳低语的一句自欺之言:“对,那人爱极了你、爱惨了你。”

  后来,岐山城中疯传阿兰若寺的白衣观音像泣血。

  悟法大师遣弟子登梯细辨,才知是无诤心口溅出的血。

  *

  叶沉璧回房时,心神恍惚,摇摇欲坠。

  江近楼见她心神散乱,脚步虚浮,原想趁机从后踹上一脚,好稍解胸中积郁的恨意。

  谁知正欲踹时,祝三秀揉着眼睛从左侧禅房内探出身,问道:“前辈,出了何事?”

  江近楼默默收回脚,顺手将她推回房:“你快睡,明日早些出发。”

  “哦。”

  祝三秀关上门,倒回榻上。

  未几,呼呼入梦。

  走过祝三秀的禅房,转弯后再折过四间,便是他们二人所居。

  叶沉璧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那扇半掩的门,一头栽倒在冷榻之上。

  屋里漆黑一团,江近楼随她入内,险些被一条横地的长凳绊倒。他心头火气,反手在桌案上乱摸一通,好不容易摸到火折子,吹了好几下才亮。

  一朵颤巍巍的昏黄豆光漫开,满室昏暗退到了墙角。

  江近楼拖来长凳坐下,盯着榻上的叶沉璧发呆,越看越思越觉无诤遗言大有文章,只苦于彼时心不在焉,一字不曾入耳。

  思虑再三,他踱步走到榻边,假作无意:“叶沉璧,无诤同你说了什么?”

  叶沉璧浑身一凛,恍若梦醒,直起身子怔怔望着他,一句蛮横又执拗的低喝脱口而出:“江近楼,你快朝我跑过来!”

  江近楼不明所以:“跑?怎么跑?”

  叶沉璧指着东壁:“你去那边,朝我跑过来,跑快些。”

  江近楼不情不愿地去了。

  第一遍,叶沉璧嫌他跑得慢。

  第二遍,她又嫌他跑得不够急。

  第三遍,她仍摇头不满意。

  江近楼喘着粗气问:“叶沉璧,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叶沉璧只觉一团乱麻缠心,勒得她头晕目眩,理智全无,索性胡言乱语起来:“你就当我快死了……不对,权当你心上那人快死了,重新跑一遍。”

  案上光影随风乱晃,江近楼将信将疑地退回原处。

  他与叶沉璧,相距三四步。

  跑过去,要不了一息。

  他闭上眼,试着去揣测一个永失所爱的男子之心境:他眼睁睁看见心上人死去,即使知晓回天乏术,也恨不能身化狂风,奔至她面前,随她身死魂灭。

  天地茫茫一色,只余她一点孤影。

  他撞破风雪,踉跄着扑跪到她身前,满眼皆是她:“这回,总对了吧?”

  叶沉璧咬着牙:“你喊我。”

  江近楼喘息未定:“叶……沉璧?”

  叶沉璧:“沉璧。”

  江近楼艰难吐出那二字:“沉璧。”

  “再喊!”

  “沉璧!沉璧!沉璧!”

  死前那个不顾一切朝她奔来的模糊人影、那一声声肝肠寸断的“沉璧”,与此刻眼前江近楼的脸、气喘吁吁的声音,缓慢地合而为一。

  叶沉璧想起来了。

  那日濒死之际,逆光朝她奔来,声声唤她“沉璧”的人,是江近楼。

  准确来说,是百年后的江近楼。

  *

  江近楼见她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赶忙挨紧她坐下,压低嗓音循循道:“叶沉璧,你我命系一舟。你别查到了什么,却自个儿藏着掖着……有难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舌根翻卷,一句叠着一句。

  似老僧持咒,聒噪不休。

  叶沉璧被他缠得心烦,蹙眉骂道:“你等我想清楚,再告诉你!”

  江近楼翻了个白眼,广袖一拂,复又重重坐回长凳。

  甫一坐定,他眼风随意往下一扫,恰觑见桌腿暗影里静静遗着一封信。他弯腰拾起,朝叶沉璧的方向晃了晃,好心问道:“有封信,是你的吗?”

  叶沉璧刚理清的思绪,被他这一声喊搅了个无踪无影,气得翻过身去,拉起布衾蒙住头,打定主意不理他。

  江近楼自讨没趣,信手抖开信笺。

  堪堪一眼,神色骤变,忽地疾声高呼:“叶沉璧,你过来!”

  叶沉璧扯开布衾,怒道:“江近楼,你再敢吵……”

  话音未落,她看清纸上的字,慌忙将喉间的半句骂语咽回腹中。

  纸上寥寥两行,读之字字生寒。

  “第一份贺礼。”

  “欢迎来到百年后。”

  作者有话说:

  小江:如果你们知道我说了什么话,你们也会骂毒妇不识好人心

  第18章 白骨观(九)

  “何意?”

  江近楼攥着那张薄纸,指甲掐进掌心。

  事到如今,叶沉璧只得将方才堪堪理出的那点头绪,说与他听:“你我同归于尽那日,我弥留之际,见你跌撞着向我奔来……”

  江近楼重复一遍她的话:“我向你奔来?”

  他当时也快死了,如何能一躯两分跑向她?

  除非……

  她眼中所见,其实是他的魂影。

  念及无诤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江近楼身形一震,如梦初醒:“无诤说瞧见两个‘我们’。或许,当日彼时刹那之间,我们魂魄离窍,与百年后的我们互换了皮囊?”

  但是,他们本是一人,又何来互换皮囊之说?

  叶沉璧正是困于此节,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不知从何与他说起。她从他手中拿过信,指尖轻点上面的“贺礼”二字:“这封信的出现,让我惊觉无诤这案子,怕是有人在暗中牵丝引线。”

  江近楼:“你又是何意?”

  叶沉璧凝着他的眼,将无诤遗言藏一半吐一半:“他说,阵眼不在《白骨图》中。若无诤所言非虚,阵眼应是在我们入寺当夜为人所易。江近楼,有人暗布棋局,诱你我查案。”

  他们都错了。

  祝三秀半夜梦游,误触《白骨图》以致阵破,为假;有人借祝三秀的手,用一个障眼法,引出了那桩干尸旧案,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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