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鸟,闹个不休。
叶沉璧乐得大笑,肩膀簌簌抖动。
待笑够了,她望着天边那轮西坠的日头,柔声道:“近楼,你瞧,即使过了百余年,即使当年亲历你大闹鹤鸣宫的人已寥寥无几,可他们依然怕你,还是会畏惧你。”
“江太簇费心把百年前的你我拖入百年后的时空,只因一事:他打不过另一个你。”鸟背宽阔,足够她从身后挪到身前,依偎在他怀中,“你今日才与我说,他做得,你亦做得。既然江太簇怕他,定也怕你。”
高处风声呼啸,衣袍翻卷,发丝交缠在一处。
金乌开始下沉。
江近楼俯下去时,她的眼睫颤了颤。
唇瓣相贴,他衔住她上唇,又轻又慢地磨了一下,再缠住她舌,用力一吮。
金乌彻底坠入墨黑之中,云海失了光,黯淡的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
鸟背上的两道影子融作一团。
一个仰着头,一个俯着身,衣袍叠着衣袍。
像枝与叶,分不开。
“江近楼,你可是第一剑修,我此生唯一的宿敌。”
*
回到傅宅,已是夜深。
二人推门而入之际,正巧被闻声赶来的江明夷叫住:“爹,娘,师尊方才传音于我,说萧长老死了。”
叶沉璧按住她的双肩,推着她进门:“进去说。”
进到房中,一家三口都懒得掌灯,索性挨坐在榻边。
伸手不见五指,唯闻叹气声,此起彼伏。
江明夷:“祖……那个人真狠啊。萧长老只骂了祖母两句话,他杀人就罢了,竟还拔舌头。舌头拔了,符封了嘴,黑血流了满地,听着便可怕。”
江近楼垂首,眼底愧色一闪,涩声道:“早知他的疯癫之症更胜往昔,我就不该设局,如今白白连累一条人命。萧长老虽出言无状,却不该如此死去。”
叶沉璧:“若千秋宗主所言为真,萧长老应是死于太虚宗内。他死后,尸身被腾蛇裹入腹中,那便说明?”
江近楼脱口而出:“当日,他与腾蛇都在太虚宗。”
江明夷眨眨眼:“我们这些修为不够的小辈,无法察觉腾蛇所在。老祖不该啊……他最恨魔族,日日耳提面命,要我们好好修炼,早日随他诛尽三界邪修。”
江近楼冷笑:“魔尊帝休而今是他亲儿子,他岂会主动发现腾蛇?”
“帝、帝休?”江明夷惊得合不拢嘴,黑暗中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过了片刻,她才找回声音,“祖父怎么变成帝休了?”
“叫什么祖父,他配吗?叫江太簇。”
“……哦。”
叶沉璧分析道:“老祖最恨魔族。当日四宗齐聚太虚宗,他容忍江太簇到场倒还说得过去,怎会再容一个腾蛇进山?还任由二人在太虚宗杀人?”
这一句话,让江近楼乱麻一般的思绪,忽地理出了一点线头。
他试着用指节轻叩膝头,好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支撑自己说完一句整话:“你们说,会不会江太簇就是死老头?”
叶沉璧蹙眉:“可平安说,她没见过老祖。”
隔着无边的昏暗,江近楼侧身看她,一字一顿:“燕为春随手掐个易容诀,没人能认出来。江太簇和死老头这对父子,性子与兴致一模一样,冒充起来,易如反掌。”
叶沉璧若有所思:“那天公絮这两日见到的萧长老,又是谁冒充的?”
江近楼笃定道:“江太簇。”
太阿城阵法重重,腾蛇不敢久待。
再者,他与萧长老素日无来往,去了玉衡宗,便会露馅。
只有江太簇,既熟悉太阿城阵法,还熟悉玉衡宗。
思及此,江近楼摸索着拍了拍江明夷的手:“昭昭,你传音给燕为春。就问她,这几日死老头在何处?”
江明夷指尖并拢,于眉心一点。
一点灵光没入识海,神识如丝,穿过千山万水,循一缕气息追去。
很快,她的耳畔响起熟悉的嗓音:“昭昭生辰当夜,我在墓室哭,老祖嫌我烦,把我赶出去了,还设了一道阵法,将我拦在外头。不过,我能瞧见,他确确实实在洞府里面,坐在玉台上闭目打坐。”
江明夷原话转述。
江近楼挑眉:“死老头果然有鬼。”
叶沉璧:“何意?”
江近楼嗤笑一声:“燕为春每回去墓室,都会哭,他从不嫌烦。有一年清明,我有意不去墓室祭拜,他便拿燕为春哭的事,指责我没孝心。一个巴不得有人为江太簇哭的人,绝不可能突然把孝女燕为春赶出去。除非——”
“除非死老头根本不在洞府,所以不敢让燕为春进去!”
叶沉璧明白了:“看来老祖真的有古怪……”
江明夷听着双亲你一言我一语,却越听越懵。
她坏坏的一个祖父,怎生一会儿是帝休,一会儿又是老祖,一会儿还是萧长老?
难道坏祖父,能把自己一分为三?
三个壳子,三张脸!
第88章 神行术(七)
是夜,冷月疏星。
清宵寂寂,秋暮之色已有十分。
江明夷怕黑,叶沉璧便陪着她走回西厢。
整个傅宅浸在夜色里,万籁俱寂,唯闻墙外梆子一声紧似一声。
叶沉璧边走边说:“昭昭,你回房后,这几日费心想想他们往日说过的话,看从中是否有破局的线索。”
江明夷闻言,步子忽地收住:“有一回,我随惊澜、枕流躲在窗根下听墙角,曾听爹夸下海口,说能杀江太簇一次,便能杀他第二次。可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前半句说得顺畅,后半句却像卡在喉咙里,支支吾吾,怎么也吐不出来。
檐下灯笼昏黄,只照出彼此轮廓,照不透脸上神色。
叶沉璧看不见她已红透耳根,只急声追问:“他后面说了什么话?”
江明夷一咬牙,脱口而出:“他说他今夜还能与娘大战七八次。后来……他发现我们三个在外面偷听,隔着墙一掌挥来,把我们撵跑了。”
“……”
叶沉璧面色乍红乍白,一时噎住。
满腹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再跟惊澜、枕流一块儿玩,迟早变傻子!”
江明夷乖乖应道:“好,我不跟他们玩了。”
“不准再去听墙角!”
“不、不听了。”
叶沉璧把江明夷送到西厢门前,低声嘱咐几句,才慢慢往东厢去。
东西两厢隔着一方半大院子,她一抬眼,便见东厢窗纸上映着一痕人影,随灯焰明灭,忽俯忽仰,似有万般心事。
她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江近楼身边。
他正伏案作画,神情专注,壁上身影孤峭颀长。
察觉到她的到来,他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你快去睡吧。我今夜兴致高,想画一会儿。”
叶沉璧垂眸,盯住案头铺开的那张宣纸——
纸上寥寥数笔游走,已隐隐勾出一个男子的身形。
若她没猜错,他画的是江太簇的后背。
叶沉璧先去净了面,又搬来一把椅子,抱着锦衾挨他坐下。怕扰他作画,她便抱膝蜷在椅中,安安静静陪着。
灯下双影并坐,一室无声。
四更天,西风动竹,窗纸被吹得微微低鸣。
江近楼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昨日,他经叶沉璧一言提醒,发觉有一桩怪事横在旧事深处。
第一次弑父时,他不过浮生境,江太簇却距离合道境大圆满只差一步。
多年前,他被九皋老祖关入地室,曾听其一句怒言:“太簇为救宜苏城百姓,不惜以自身为阵,设下封灵阵。他的修为暂落浮生境,还一心想着回家看你们母子三人。到头来,却被你这个弑父的混账偷袭,死不瞑目!”
走出地室后,他寻机去过九皋老祖口中提过的宜苏城。
城中百姓说,那年上巳节后,确有邪修来犯,杀了不少人。
又过几日,满城皆传:一位宗门仙长在城外崖边设阵,将城中邪修尽数诛灭。
可仅得百姓的证词,他仍旧疑云满腹。
于是此后多年,他先后找到裴弦与方见青,旁敲侧击,探问宜苏城旧事。
巧的是,那年随江太簇同去宜苏城诛杀邪修的数位修士中,其一正是十方宗的千秋长老。据他回忆,当年江太簇见邪修自封修为,藏入百姓家中,杀之不尽,便不顾众人阻拦,强行设下封灵阵。
阵成,江太簇修为暂跌至浮生境。
阵消,修为方能回来。
此阵虽能在五日内诛尽隐藏的邪修,可修为暂封,对修士而言,却也危险重重。
特别是江太簇设阵不到半日,便十万火急地御剑离去。
临走前,只对众人说有要紧事要办。
五日后,邪修诛尽,阵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