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态度,依旧模棱两可。
回府后,陆盛昀褪下朝服,靠在暖榻上,脸色比往日更白。
不是装的,近日确实染了风寒。
陆霆推了杯热茶叫儿子暖暖身:“皇上态度不明,也在情理之中。他既需要太子稳住国本,又忌惮权臣,你与西南关联渐深,在他眼里,何尝不是需要平衡的力量。太子打压我们陆家,他乐见其成。”
陆盛昀扯了扯唇,不予置评。
几日后,宫中传来皇后懿旨,召世子夫妇,还有易昭娥入宫。
皇后是陆盛昀的亲姑姑,太子却是愉贵妃所出,素来与皇后不睦。
这个时候召见,就有点意思了。
夫妻俩并肩踏入内殿,暖香扑面。
皇后端坐上位,却只着素色常服,见到异常登对的小夫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快过来,让姑母瞧瞧,近日气色如何。”
皇后招手让夫妻俩近前,目光带着怜惜。
“瘦了,太子心思重,气量小,苦了你们。”
她握住陶枝的手:“好孩子,别怕。有姑母在,断不能让人随意欺辱了你们。”
话说得直接,带着护短的意味。
随即,皇后又看向易昭娥,眼神温和:“这位就是易姑娘,果然好模样,好气度,西南水土可真是养人。”
易昭娥欠身,分外有礼地谢过皇后。
“那日驯马场的事,本宫听说了,女子也该有气性,不能一味柔弱,任人拿捏。”
话里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太子的态度截然不同。
易昭娥不由得暗忖。
看来,皇后和太子果然不和。
“不过,”皇后话锋微转,声音低了些,“太子毕竟占着储位,陛下有时也为难,你们近来谨慎些,莫要主动招惹,但若他欺上门,也不必忍气吞声。”
正说着,殿外通报圣驾到。
话音刚落,皇帝便走了进来。
殿内的人忙起身,恭迎圣驾。
皇后笑容淡了些:“陛下怎么来了?”
“朕听闻,皇后召见彦辰,便过来看看。”
皇帝在主位坐下,竟不顾有女眷在,直接看向陆盛昀道:“弹劾你的奏章,近日可是不少。”
陆盛昀躬身,咳了声:“臣有负圣恩,让皇上操心了。”
皇帝哼了一声:“朕看你,倒是能耐不小。”
皇后在一旁坐下,将泡好的茶盏递给皇帝,不紧不慢道:“陛下,弹劾归弹劾,也要讲真凭实据。彦辰遇袭的案子还没查清,倒有人急着往他头上扣勾结蛮族的帽子。依臣妾看,这心思,恐怕不在案子本身。”
皇帝抿了口茶,语气缓和下来:“你看看你,朕还没说什么,也没把彦辰如何。”
“流言猛于虎,造谣诽谤,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是是,皇后说得有理,挑事的人该打。”
陶枝和易昭娥杵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可听着帝后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又觉尴尬。
好在皇帝看他们也碍眼,一挥袖:“好了,都退下,彦辰既然身子不好,那就先在府中将养,莫再操劳了。”
听着有点软禁的意思,但态度已松动许多。
“臣告退。”
夫妻俩和易昭娥一并行礼退出。
离宫后,陶枝仍觉恍惚。
没想到,帝后夫妻俩私下的相处竟是这般。皇后待皇上的态度,可没看出多少恭敬的意思,反而直接得很。
马车上,陆盛昀闭目养神,才低声道:“姑母这是在向皇上表态,也是在警告愉贵妃和太子,动我们陆家,就是动她。”
陶枝不语,不禁为皇后担心。
深宫之中,最怕的就是暗箭。
最难防的,就是暗箭伤人。
陆盛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太子恐怕要更坐不住了。”
接下来,太子的花招频出。
朝堂上,官员调动频繁,曾为陆盛昀说话的几名将领被太子党羽寻由头发难。
书房烛火亮至天明。
陶枝缓缓跨过门槛,端着参茶进屋。
男人正对着西南舆图出神,可谓废寝忘食。
“有麻烦?”陶枝问。
他摇头,又点头,手指点在地图某一处。
“太子的人在查一条旧道,一条可以绕过朝廷关卡,直通西南十八寨腹地的隐秘商道。”
陶枝心头一跳。
这条道,知道的人极少。
“他想做什么?”
第72章 谋夺
大雪过后,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尖得刺眼,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暖,陶枝面颊热得泛起粉晕,仿佛上好的釉彩。
陶枝忙叫丫鬟把窗缝开大些。
易昭娥正学着妹妹描花样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宣告放弃。
“还不如让我驯马,这东西,实在做不来。”
才多久,指腹上已多了好几个针眼。
陶枝笑笑:“这世上哪有简单的事,总要有点耐心才成。”
就在这时,陆盛昀回来了,携裹一身风霜,入内室前还特意在外屋坐了会,驱一驱身上的寒气,唯恐传给屋内的娇人。
见易昭娥也在,陆盛昀也没像平时那样面露不快,嫌她太缠着自家夫人,相反态度还有点和缓。
“都察院有个姓柳的巡城御史,”屋内热气盛,他松了松领口,声音压得低,“今儿早朝,当着百官的面,把太子给参了。”
陶枝针尖一抖,险些扎到自己。
陆盛昀眼尖,叫她当心。
易昭娥也抬起了头。
“参他什么?”
“纵容外戚占田,倒卖漕粮名额,还有,”陆盛昀顿了下,语气平静,“说他勾结魏贤,构陷忠良,直指我那年在乡野遇袭,就是太子在背后指使。”
陶枝心想这柳御史胆子忒大了。
“后来呢?”易昭娥急着问。
“皇上当场发了火,说他捕风捉影,打了二十板子轰出金殿。”
陆盛昀走到炭盆前,拿钳子拨了拨,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冷白肌肤更添一抹冶丽之色。
“可在朝堂上引起的轰动不小。”
他转过身,眼神凌厉:“太子这会儿,怕是气不小。”
当夜,陆盛昀又去到书房熬了通宵。
次日黄昏,有人从角门溜进来,直接进了书房。
陶枝在廊下远远瞥见,那人身形精悍,不像寻常兵卒。
约莫一炷香后,那人又悄没声息地走了。
陆盛昀从书房出来,一身肃然。
到了陶枝面前,男人神色一变,换了放松的姿态,陪着她练了好一会的字。
陶枝也不多问。他总有他的事要做,自己只要不拖后腿,把这后宅打理妥当,就算帮他了。
又过了几日,出了一桩骇事。
太子暗中派人潜入柳御史府上,想要制造一场意外暴毙,亏得家仆忠心,为柳御史挡了灾,不然这世间又少了个公正的好官。
陶枝听后唏嘘不已,倒是可惜了那忠心的家仆。
易昭娥可算出气了:“活该,这种人,别说做储君,草菅人命,当人都不配。”
说来,也是太子的人有恃无恐,翻墙而出时,正撞到巡夜的衙役。
正巧这几名衙役又很是尽职,见几人鬼鬼祟祟,三更半夜出来溜达,就不像好人,于是严刑审问,结果还真问出惊天大案。
陶枝不由得看向异常淡定的男人,顿时明白了。
“夫君去哪儿?”见男人拿起深色大氅,陶枝下意识问。
“添一把火。”他系好带子,目光亮得惊人。
他脚步匆匆消失在暮色里。
陶枝和易昭娥坐在屋内,相对无言,只听得更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时间过得极慢,又极快。
一大早,就有丫鬟来报,气喘吁吁,脸上却放光:“少夫人,宫里出大事了,太子殿下派人刺杀柳御史,被巡夜的官差当场拿住,人证物证俱在,整个京城都传疯了。陛下大发雷霆,已经下令把太子圈禁东宫,非诏不得出,魏公公,魏贤那奸宦也下了天牢。”
丫鬟像是亲眼所见,绘声绘色道:“金銮殿上,皇上还夸了世子爷,擢升世子爷为领侍卫内大臣,统率宫中禁军。”
这已不是简单的官复原职,而是把整个皇城的安危交到了他手上。
陶枝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一夜之间的天翻地覆,让人恍惚。
直到午后,陆盛昀才回府。
他换了身崭新的麒麟补子绯色官袍,玉带束腰,脸上还带着倦意,但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再没半分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