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的小道消息称许瑛父母棒打鸳鸯,二人挥泪斩情丝。
这崔禹洵的情路真是相当坎坷,第一段无疾而终,第二段又半途截胡。
分手前,他在扣扣上和许瑛感伤,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比大海还要深。
许瑛抱着手机在被窝里哭到半夜,心想只要有爱,等高中毕业一定还能在一起。
心心念念不过隔周,李雁提及校考班,崔禹洵转头便问后桌的邓满:“你参加吗?”
邓满没理他,崔禹洵耐着性子重复一遍:“你要是去的话,下课咱俩一起去找李老师吧。”
许瑛在后排看个正着——说得好听,喜欢你比海还深,我靠,这是海啊还是我家楼下臭水沟啊。
气得她立即在桌下掏手机删掉崔禹洵的扣扣好友,情侣空间解除,情头也换掉。
一下课,许瑛抱着崔禹洵写的一鞋盒信,气急败坏地冲向后操场,准备找个僻静地方全烧了,谁知刚掏出打火机就叫年级主任逮个正着,以为她在学校里烧纸钱。
这算是开辟新思路了,周一升旗,年级主任在上面读违纪名单,读到许瑛的名字,旁边的女生诧异地看向她:“怎么有你啊?你犯什么事儿了?”
许瑛平静地回答:“主任逮到我在后操场给崔禹洵烧纸。”
删了他好友,许瑛还满心等着崔禹洵来问,来解释。谁知他在校考班如鱼得水,成天琢磨着怎么追姑娘,势必要在十七八岁的花样年华里放肆早恋一回。
崔禹洵还是那老一套,送零食,削铅笔,嘘寒问暖套近乎。
他总结:如此一来,杨祎诺这样脸皮薄的女孩不会再抗拒他接近,许瑛那样彼此本身就看对眼的女孩,则顺理成章往下发展。
但邓满显然不符合其中之一。
崔禹洵往她课桌上放了一个礼拜的早餐奶,邓满一下没碰过。
起初她还拒绝两句,看他执迷不悟,后来索性随他去了,教室是公共场合,他想放就放。崔禹洵屡屡碰壁,干脆另辟蹊径,和她同桌换了位置,两人坐在一起。
校考班的同学都发手机,画作业时听歌听有声书,只要不明目张胆公放视频,老师基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邓满被崔禹洵烦得不能行,又舍不得换位置——这可是后排靠窗的绝佳根据地啊。
办法总比困难多,次周邓满再进班,戴了个极其惹眼的头戴式耳机。
这下崔禹洵就算在旁边诗朗诵都耽误不了她心无旁骛了。
这招温水煮青蛙不好使,崔禹洵心一横,决定打直球。
周六下午,他将邓满拦在校车旁,作势要帮她搬行李箱,邓满手一躲:“你干嘛。”
这是把他当扒手了。
崔禹洵抱歉地笑了下,摸摸脖子,说:“周末出来看电影吗?我买票。”
“我不去。”邓满当即回答。
崔禹洵抿了抿嘴:“邓满,我、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我没有恶意,你为什么总好像不太待见我。”
还没等邓满接话,他叹气,“算了,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邓满有些不可思议,“这是怎么得来的结论?”
崔禹洵尴尬地轻咳一声:“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抵触我?”
“因为你弄坏杨祎诺的画。”邓满说。
崔禹洵没想到她会提这茬,脖子迅速涨红,支吾:“那是她的画啊,我没弄你的。”
“她是我朋友。”
“可我又没真的弄坏……”
“没弄坏?”邓满皱眉,“你搞清楚三点。一,你没弄坏是因为我抓你现行。其二,就算这个假设发生,你决定不弄坏她的画,那是你害怕承担这个后果——无论是否付诸于行动都不能改变你这股无厘头的恶意又蠢又脏又可笑。”
面对她一连串的质问,崔禹洵脖梗几乎红得发紫,而邓满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此刻微微变化,带着审视、挑剔和高傲的刻薄。
她顿了口气。
“第三,也是我最好奇的一点,崔禹洵,你是不找个人喜欢就会死吗?”
下周返校,杨祎诺正趴在桌子上补瞌睡。许瑛的朋友风风火火闯进班,“瑛姐,他俩好像分了。”
许瑛嘘了声,压低声音:“真分了?”
“分了,不,邓满好像就没跟他谈……”
杨祎诺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许瑛避忌在杨祎诺面前提邓满,女生的话音打断两秒,声音更轻:“骂了他一顿。”
“吵翻了?”
“嗯。”
杨祎诺的额头埋在臂弯里,只是听到邓满这个名字就烦躁得牙床都发酸,却又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
好讨厌。
很长一段时间里,杨祎诺都在问自己:绝交就好了吗,绝交就能洗掉身上有关邓满的记号吗。
可为什么还是会难受呢。
别人当她面不敢提起邓满名字的时候,在成绩单上看到邓满排名的时候,老师在办公室里说起邓满是好苗子的时候,饭桌上母亲无意间问她:“最近怎么不见你提你那个朋友了?”这样的时候。
明明绝交了,明明迎面而过也装作陌生,为什么还会嫉妒呢?为什么还要让我知道她有多厉害多优秀呢?为什么当着我的面就要空过那两个字呢?你也觉得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在意吗?我听不得她的名字吗?
杨祎诺适应不来,逃避不了。邓满是她十八岁所有不能宣之于口却又了然于胸的空白两秒,你说喜欢、讨厌、嫉妒、想念,杨祎诺填进里面的词全是邓满、邓满、邓满、邓满。
这两个字是一个诅咒,是蜜罐里的一千只苍蝇,快要把她逼疯。
如果邓满没那么好,就好了。杨祎诺这么想。
如果她有一次考得很糟糕,让老师和同学对她失望就好了,只要一次就好。
只要一次就好。
一次就好。
这个念头像只秃鹫,在鹿的尸体上空盘旋。她刷牙时、写题时、吃完午餐去收餐盘时都不自觉想起,或没有真正地忘记过。
杨祎诺这么想着,站在画室门口。
最后一节晚自习,她借口上厕所,跑了出来。隔着一条走廊,喧闹隐约传来,挠得她耳朵发烫,发痒。
画室落了锁,黑着灯。
手死死地揣在兜里,攥紧那把画室钥匙,杨祎诺侧耳倾听,确认没有脚步声,开锁。
从前经常拿邓满的素描纸,杨祎诺熟悉她画包的位置,甚至不必开灯。
她站在邓满的画包前,良久,才伸手摸向最上面一格,那里放着笔盒。
拉链声在黑色的寂静里格外突兀,杨祎诺下意识回头看,目光不自觉触及到写生台上方,她那张全背光的拉奥孔还在,时间太久,纸胶带脱胶,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
这一点点差距是可以填平的。她想。用努力、时间,和一盒摔到断的炭笔。
画包整个儿摔倒在地,掀起一片灰尘。杨祎诺收回手,发帘拢下一片晦暗的阴翳,足够罩住那双眼睛,亮得像条蛇。
次日,月考结束。
杨祎诺刚回班,下意识往邓满位置上瞟,当即一顿。
位置上有人。
邓满靠在椅背,她室友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你去找老师查下监控吧,实在不行去找班任,他肯定不会不管的。
杨祎诺轻轻攥住手,只觉手指充血,指尖硬邦邦。她僵直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听到动静,邓满侧过脸,目光像根锥子,穿过两列课桌,直直刺向杨祎诺,没说话。
上课铃响,室友回了自己位置,邓满的视线仍旧钉在她身上。
她俩中间隔了两列人,却仍旧如芒在背,杨祎诺坐得笔直,往斜后方扭头,四目相对。
僵持足有两分钟,直到老师唤,邓满?这才唤回她。
杨祎诺如梦方醒,扭回头,习惯性去看墙上的挂钟。
大学的钟表是数字钟,四个数字冰凉地挂在墙上,乍一看特别像炸弹的倒计时,她每次看都要一愣。
台上的老师还在唤:邓满?邓满来了吗?
邓满收回目光,起身上台,将U盘插上老师的电脑,展示自己的进度。
应该是恢复好了吧,文件。杨祎诺趴在桌上,心不在焉。我还改了她的文件夹名,哼,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这门课的老师检查作业一向迅速,不过十分钟,邓满下台,老师照花名册喊下一个人来看作业。
大学检查作业要比高中自由很多,看完就能从后门溜走,老师不管。邓满打开手机,张子希的消息跳出来:到你了吗?
查完了。邓满打字。
希子SAMA:你回来的时候帮汤汤捎盒退烧药吧。
Null:她还没退烧吗?
希子SAMA:没呢[撇嘴]
邓满将手机和U盘一起揣进兜里,从后门溜出去。
刚出教学楼,被人叫住。杨祎诺不知何时跟出来,臂弯里挂着条藕色围巾,站在最上一阶,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