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满坐在杨祎诺斜后方,足够看全画板和她的侧脸。
这一整天,杨祎诺都处在焦虑状态——只要沾着画作业,她总是这样,画不顺心就挂脸,但凡邓满和她说什么,都只得到含糊的回应。
水比她想象中难画太多。
湖西侧立了棵枯树,四点以后的光线全被挡完,杨祎诺只能对着手机里拍的照片,没完没了地改,树画得四不像,湖简直像面镜子,丙烯在画布上堆得厚厚一块,越看越难受。
她安慰自己,最后上高光就好了,上高光就像湖面了。
邓满早早结束,提着水桶去涮笔,犹豫一下,还是问:“我帮你画会儿?”
杨祎诺拿笔往调色纸上狠戳,头也不抬:“不用。”
画到最后,李雁都看不下去了,说你起来,起来。
杨祎诺站在后面,看着老师帮她修修改改,李雁没坐多久,便直接上高光,几笔可谓行云流水,那湖泊才灵动起来。
李雁涮了笔,随手一放:“差不多就这样了,你画太厚,不好动。”
就改这么一小会儿吗?
好歹比原来顺眼不少,杨祎诺这么安慰自己,坐回画凳。
邓满提着干净水桶,迎面回来,杨祎诺犹豫了两秒,喊她:“哎,阿驴。”
见邓满看过来,她抿了抿嘴:“给我挤点儿大白,我的快用完了。”
这算是借坡下驴,她给了坡,邓满自然往下跳。
她这人看着好凶,却总没脾气似的,可以接纳杨祎诺阴晴不定的奇怪脾气,未经允许拿她速写顶包上交的自私行为,又或是和许瑛一块吃午饭,而扔下自己一个人。
邓满还是照常对她好,帮她冲不结块的豆奶,给她叠削铅笔的纸盒,除了偶尔嘴毒,邓满好得无可挑剔。
于现在的杨祎诺而言,她的好就像月光,好亮啊,但不暖和。
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嫉妒。
李雁说邓满是考美院的料,每次评画,邓满的画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而同学总是向邓满求助,让她帮忙改画,被邓满拒绝后,才会来找旁边的她。
这样的事发生得太多、太频繁了。
以至于最后,杨祎诺逐渐麻木,习惯。她接受自己不如邓满这个事实,接受只要有天赋,三个月就是可以比得过三年。
可她不甘心啊,因为天赋,好像他们动动手指头就可以轻而易举拿走她最想要的,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写生回来后两周,杨祎诺和邓满去高一楼里的画材室买东西。
长长一条走廊,墙上新镶的框里放着那组写生,旁边贴着作者署名,还煞有其事地放上彩色照片。
几个一组同学兴奋地讨论他们的画摆上去,高光都蹭刮了。
许瑛正站在崔禹洵旁边,指着下面贴的署名卡,笑说你这张照片是学生证上的?拍得也太傻了吧。
杨祎诺的心跳当即落了一拍,挤过去,看到是那几块熟悉的油画布,她也兴奋,掌心冒汗。
不顾邓满的呼唤,杨祎诺往走廊尽头走,一边走,一边看着墙上挂的画。
高一这条走廊封了窗,越走越黑,可从走廊头一直找到尾,没找到她自己那张湖。
她形容不出是什么心情,有点儿傻,愣住了,脸发烫,身上却冰凉。
杨祎诺心想,一组一共有多少个人来着?按照记忆里的座位数了一遍,带上她,共十一个人。
邓满站在光亮的走廊尽头喊她:“杨祎诺,上课了。”
杨祎诺往回走,这次没顾上欣赏画,一边走,一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再没了。
没有十一。
没有我的。
手心里的热汗仿佛要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冻得充血,指尖发硬。
怎么能没有我的呢。
杨祎诺站在第十个画框前,直愣愣地看着那张长方形画布,山峦,薄天,飞云,用色鲜明,主次清晰。
没有四不像的树,没有堆厚的丙烯笔触,更没有画得像面镜子的湖,水该怎么画呢,怎么画都不像,唯一漂亮的是那几笔不属于她的高光。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面前这幅画,从上而下地扫视。
署名卡上写着,邓满。
杨祎诺恍惚想起,她说过,想要这幅画。她要拿回家,母亲该问这是哪儿拿回来的?她就会得意地回答:是我朋友画的,厉害吧。
拿回去,摆在哪里呢?就把它挂在自己的书桌上头吧,纪念,激励。在家画速写画得脑壳疼时就看看,杨祎诺,你不能落她太多。
它会有无数种意义,但她现在拿不走了,因为它挂在这里。一走廊的画数过来,从一至九。杨祎诺站在这里,心里数到十。
这是第十张,也是第一张,最靠近门口的第一张,每个同学踏入这条走廊都会看到的第一张。
挂在这里,这就是它的意义,十和一。
这份意义里没有她,这一条走廊的挂画里,也没有。
在杨祎诺的记忆中,自那以后,两人渐行渐远。
邓满仍旧没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情绪,她喊杨祎诺一起去食堂,被拒绝几次过后,便识趣地住嘴。
好在形单影只对邓满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吃饭,接水,窝在宿舍里涂指甲油,下次逃课间操,等年级主任挨个检查过教室,她回班,再没有人趴在课桌上哭鼻子。
午休不想吃食堂,邓满就买点儿面包填肚子,窝在宿舍玩手机。
偶尔信号太差,她只能翻相册,删删照片来打发时间,不翻不知道,她俩认识两年不到,居然有这么多照片。
大多是杨祎诺臭美的自拍,这厮不敢偷带手机来学校,怕被老师发现,但又手痒想玩,就成天借她手机自拍,拍完又好一通修图,拿去发扣扣空间。
杨祎诺还总在专业课上拍她打瞌睡,头都快栽到画板上了,邓满看得直想笑。
再翻翻,邓满拍她俩上课传的纸条,杨祎诺写给她的道歉小卡片,邓满全都拍下来了。纸条上两个火柴人拉着手,一个爆炸的对话框,里面写着三个大字。
对不起。
邓满还想往下翻,却清楚地听到眼泪掉在屏幕上,啪嗒一声。
好响。
杨祎诺心里同样不好受,察觉邓满默认了她的疏远,这种难受到达最顶峰。
阿驴到底有把她当朋友吗。杨祎诺这么问自己。
如果是朋友的话,为什么不来问我呢?哪怕我和许瑛嬉笑打闹,形影不离,你都不难受吗?再听到别人说邓满这人真装,我没有任何反驳的时候,你真的不会难受吗?
一头倔驴,真讨厌。
许瑛问她,为什么不和邓满一起玩了?杨祎诺说她总不在食堂吃饭,我俩时间对不上。
没有闹别扭?许瑛笑着问。
没有啊。杨祎诺答。
为什么呢?杨祎诺说不出口。
要她怎么说,因为我嫉妒,我实在受不了做什么都要被打上“邓满”的记号。
她素描退步,李雁教训她会拿邓满做正面案例。
同学打招呼,顺带问邓满呢,你俩怎么没一起。
坐在相同位置写生,杨祎诺对自己的计量单位已经变成“比邓满还差多少”。
英语老师夸奖她,也要提一嘴让她多帮助邓满。
甚至有同学讨论她和邓满谁长得更好看——这还是许瑛告诉她的。
太荒谬了。
更荒谬的是杨祎诺居然真被这样的对比掌握了情绪命门。
回到上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和邓满一起玩了?杨祎诺会冠冕堂皇地回答:因为我不想让这段友谊变得更糟。
可绝交就好了吗?绝交就能洗掉身上有关邓满的记号吗?
她答不出来。
远离至少能暂时解决这个难题,也能让她好受些。
高三统考前,两人没再进行正面交流。
统考结束,几家欢喜几家愁,年级办的校考班提上日程。
这和以前的集训班还不一样,集训班是由每班的专业课老师挑选出来,而校考班全凭自愿,毕竟耽误文化课时间,孰轻孰重,各自取舍。
李雁留一天给他们考虑,考虑好就去办公室找她登记。
下课途中,杨祎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的建议是放弃校考,专心补文化课。
杨祎诺始终拿不定主意,便趁李雁不在办公室时溜进去,登记表正散在办公桌上。还没看几行,就找到邓满的名字,杨祎诺心头一跳,欲盖弥彰地扫几眼,才放回去。
下午,李雁来班里下最后通牒,许瑛碰碰杨祎诺:“你真不去?”
杨祎诺正画着速写,胳膊肘被她一撞,鼻息微顿,摸橡皮:“不去。”
许瑛倒挺无所谓:“那你就在教室陪我喽。”
许瑛也没去那个校考班,她说自己统考超常发挥,准备在文化课上下下功夫。其二,崔禹洵报了名,所以她不乐意去——杨祎诺是这么揣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