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满手里还攥着那张背面涂满水粉颜料的试卷,情况再明显不过。
见邓满和崔禹洵正面冲突,李雁先入为主,以为他想破坏邓满的试卷,便安慰她:“没弄到你卷子上吧。”
一直没吭声的杨祎诺这才轻轻开口:“老师,是我的画。”
下课铃恰巧响起,李雁交代班长来点好试卷数量,随后将他们三人带出画室。
班里的周测不算正规考试,顶多取消这次周测成绩,不会通报批评。崔禹洵大约打的就是这层算盘,才敢贸然行事。
好在李雁重视,将这件事通知到他们班主任兼年级长,班主任姓赵,是个刚正不阿的小老头,一听这事怒不可遏,即刻将崔禹洵喊去办公室一顿痛批。
高二办公室恰巧和他们班坐落同一条走廊,隔着两个班,都能听见赵老师拍桌拍得震天响,说我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这不算完,赵老师次日请来崔禹洵家长,关于青少年品格与思想道德的研讨会开了足有两节课之久,结语简明,让他回家反省一周,下周再回来上课。
家长颇不乐意,认为批评过了,孩子认识到错误,怎么还要回家反省,这不耽误功课吗?
赵老师端着搪瓷杯咳个不停,说你先把人掰正了比考多少分都重要,先学做人再学功课。
这两口子挨了俩小时教育,正满肚子窝火,一出办公室门,崔禹洵母亲扯着他的衣领,连拉带拽进班。
他母亲站在班门口,架势不像来道歉,倒像来吵架:哪个?叫我儿子欺负的是哪个?
班里人面面相觑,不少同学纷纷看向杨祎诺。
他母亲见状,拽着崔禹洵到当事人座位跟前,当着全班人的面,一把掐住儿子的后脖梗,猛地往下摁。崔禹洵脑门重重磕在她桌面,砰一声响。
来嘛,我们给你道歉。他母亲说,要我老太婆也给你鞠一躬吗?
这阴阳怪气的腔调还真是家族遗传。邓满火也上来了,二话不说往出站,膝盖弯打得椅子往后倒,被后桌男生扶个正着。她半个身子都挡在杨祎诺前面。
那时的邓满一米七还要往上添几公分,瘦瘦高高的人往那儿一杵,愣是比崔禹洵母亲高了大半个头。说,好啊,来,道歉。
杨祎诺被她挡在身后,手攥着邓满的棉袄摆子,那股酸劲儿从鼻腔漫上眼眶。
女人还想发作,他父亲跟到班门口,不耐烦地呵斥:别现眼了,赶紧。
他母亲嘴巴动了动,这才作罢,拽起崔禹洵,让他收拾了书包。
父亲嘴里不消停,呼噜地咳嗽,说下午还约了老李打牌……这他妈什么破学校,来回个把小时,早说让你一个人来。
这一家三口走远,还能听到女人的喋喋不休:远?他在这儿读了两年了,你第一次知道远?嫌远你拿钱买车啊……
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班里同学才继续活动,没人往杨祎诺这儿看,低低的议论声像一场台风。
两周后,崔禹洵才回到学校。
他瘦了不少,头发剃成圆寸,耳根后有一道好长的黑紫疤痕,已经结痂。
有男生说,是他妈发疯,拿剪刀把他头发剪得稀巴烂,还差点儿把左耳朵铰下来,他没办法,才去剃了个头。
崔禹洵倒跟没事儿人似的,仿佛两周前被摁着在杨祎诺桌上磕头的人不是他。所幸他没再找过杨祎诺的事,开始专心追求许瑛。
这阵仗可比他追杨祎诺时大多了,崔禹洵这次回学校一共带回来两个行李箱,一箱装衣服和书本,另一箱则满满当当全是零食。
大课间进班,崔禹洵拖着那只行李箱,直接往许瑛座位旁边一放,自己回了位置。
旁边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许瑛耳根子都红了,扭过头看他。
中午,杨祎诺和邓满吃完饭,悠悠晃晃往宿舍溜达。
刚到楼梯口,就看到许瑛杵在宿舍门口,怀里抱着许多花花绿绿的袋子,身旁围着一圈女孩,见者有份。
见杨祎诺来,许瑛笑眯眯地朝她挥手,递一桶焦糖爆米花:“回来啦?喏,分你一个。”
杨祎诺也笑:“我吃饱了,刚从食堂回来呢。”
“哎呀,拿着吧。”许瑛往她怀里一塞。
“提前过圣诞节啊,谢啦。”
“客气什么。”许瑛又拿起一瓶芬达,朝邓满示意,给你的。
“我不要。”邓满简短拒绝。
这次许瑛点到为止——还真没人敢往邓满怀里硬塞东西。
杨祎诺挤进邓满宿舍,邓满室友桌上也摆着两瓶芬达,正手忙脚乱贴面膜,含糊不清地说:“诺诺来啦。”
“又美容呢。”杨祎诺凑到女孩旁边。
室友感慨:“我们脸小群体啊,敷个面膜都费老鼻子劲儿,要都跟邓满似的,一贴一个平整。”
邓满正仰躺在床上玩手机,懒洋洋地回:“滚。”
杨祎诺给她涂完手,斜斜地倚在桌边。室友搓着手,低声问她:“你没事吧。”
“嗯?”
面膜那俩窟窿眼里,女孩朝爆米花的方向转眼珠,努努嘴。杨祎诺被她逗乐了,笑着摇头。
“真没事?”她轻声问。
“真的。”
显然,认为杨祎诺会黯然神伤的不止室友一人。这些天,连后桌男生都不揪她辫子了。关系好的女孩同杨祎诺讲话分外谨慎,小心翼翼避开相关字眼,生怕揭她伤疤。
杨祎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没事,没受情伤,没痛不欲生,没因爱生恨——上帝啊。
一月底,临近期末考,她比邓满还忙。
邓满顾头不顾腚,午休时间画速写,数学课时间午休。杨祎诺两边都要顾,头发成把地掉,每次在宿舍洗头都能听到她的哀嚎:我下次再也不洗头了!
就是一礼拜不洗头也拦不住掉头发,所幸期末成绩不负她所望,总排名挺进前五。
杨祎诺挤在人堆里看单科成绩,手里还拿个小本子,后面的同学往前攘,她只能将本子垫在前面人的后背上,誊一串数字,顺带也抄了邓满那份。
看个成绩单,大家伙儿挤得跟春运似的,邓满倒气定神闲,窝在位置上看小说。
杨祎诺被那堆大棉袄挤得头发起静电,火急火燎地坐到她旁边,先瞥了眼黑板上的挂钟,还好,还有五分钟才上课,便对着她和邓满的成绩研究。
这次色彩她超邓满四分,素描则是邓满领先,速写——当时考完出来,邓满就和她抱怨过,估计是搬画具时摔到笔盒,但凡软点儿的笔全断完了,下场素描考试还是临时和旁边人借的软炭——速写,邓满比她低了两分。
杨祎诺手指不自觉摩挲纸张,心底冒出一丝丝难言的窃喜。
看来这一点点差距是可以填平的,用努力、时间,或一盒摔到断的炭笔。
第60章
考到全班前五,父母答应她寒假去昆明旅游。
杨祎诺撂下豪言,说要给邓满带鲜花饼大礼包,什么红豆果仁茉莉,一定把鲜花饼全家都给她捎回来。
好不容易捱到放假前两天,杨祎诺早早收好行李箱。
李雁路过门口,正看到杨祎诺蹲在地上合她那个满得要吐馅儿的行李箱,笑着问,杨祎诺,你干嘛呢?
宿舍里空调打得高,热得她一脑门汗,一回头看到李老师,杨祎诺不好意思展示这副狼狈相:“老师,我收拾东西。”
“这么着急,离放假还有两天呢。”
“我早点儿收拾,到时候装床具和作业就好,省事。”
“临本记得也要带啊,别忘了我给你们布置的作业。”
“肯定带呀。”杨祎诺乖乖回答,“老师,你今天怎么来我们寝室了?”
“啊,我来找邓满。刚才下课她蹿得太快,一溜烟可没影了。”
正说着,斜对面寝室门打开。邓满手端牙杯,被李雁拦个正着:“邓满,我正找你呢。怎么刚下课跑这么快啊你。”
邓满茫然:“我回来洗漱,人多要排队。”
李雁无奈地笑了下,随手带上杨祎诺寝室的门,继续道:“昨天我说的速写集训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祎诺仍然蹲在行李箱前,叠衣服的手猛地刹车。这话像一柄小锤,往她心上敲一下,咯噔一声,卡壳。
她短暂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疑问却接二连三地冒出水面,搅得人不得安宁。
集训营?速写集训营?什么时候?在哪里?都有谁参加?为什么没来问我?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走廊上,邓满还在同李雁说话,杨祎诺听不清,却下意识攥紧手心,手指头凉得要命。她晃了晃脑袋,努力想听她们在说什么,可为什么听不清呢?
好一会儿,杨祎诺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抬眼望向走廊,视线却只撞到那扇紧闭的门板。
邓满刷完牙,心里还惦记着晚自习没看完的小说,涮过牙杯往回走,远远便看见杨祎诺站在宿舍门前。